如果让刘肠子知道,他惦记了一宿,打了无数电话都不接,明显躲着他的刘二明,此刻就在老厂家属院,在他家隔壁玩牌,必会火烧屁股一样坐立不安,哪还有心思开这场宣升会。
“两万!”刘二明打着牌,眼睛却瞄着坐在他右首的李秀莲,嬉皮笑脸道:“莲姐,昨晚睡滴咋样?”
李秀莲盯着眼前的一溜方块缄口不语,她的确没睡好。本来,自昨日午后收到刘肠子发来的‘吴永亮未察觉,不用担心’的信息后,她是松了口气的,可心中那股惶惶然的劲儿却始终无法消散,如此一夜辗转反侧,一直挨到天光大亮才迷迷糊糊睡着。可谁成想,刘二明早上八点多就找上门来说要打两圈,她不让进,其便在门外喧哗,她心虚呀……王八蛋就是专门恶心她来的,非得赶辉辉下夜班快回来的时候给她添堵!
刘二明并不清楚辉辉在不在,上什么班多会回来,他也不在乎。他就是想来瞅一眼,这个平日里自持清高背地里却放荡不羁的女人,今天在自己面前又会是个什么德行!
“反正我是没睡好,你知道,我就好早上打两圈,昨上午就因为你,呵呵,这瘾就没过喽,害得我整整惦记喽一晚上!”见李秀莲不接招,刘二明也不气馁,打一进门李秀莲就没正眼搭理过他。他犹自阴阳怪气说着,“日,还是在莲姐家打牌舒服,老瓦房就是凉快,比去棋牌馆可强多了!诶,鬼哥,你说昨早上要是听我滴话来莲姐家玩,不就没那么多事了嘛。”
“呵呵,”坐在刘二明左首,眼见似乎也没休息好的老鬼随意打了个哈哈,遂抬眼皮瞅了眼对面的李秀莲,心下一叹,不怕人不敬、就怕己不正,你既然要作,就甭怕人说。
“话说回来莲姐,下回你要再跟我哥打麻将,记得把我们都叫上啊,光你俩人又凑不成局,孤单寡女滴多没意思呢,搞不好还让别人说闲话。”
李秀莲一动不动,表情呆滞,只是桌上的右手已然暴露了她内心的情绪。那只白皙的手紧紧地攥着一块麻将,手背青筋显现,恨不得要将其捏碎一般。她的心在滴血,刘二明每一句玩笑似的羞辱,都犹如一只无形的手,在一件一件地扒她的衣服。
“大姐,出牌么!”这时,下首一个半大小子嘬着牙花子提醒李秀莲道。
小子不是别人,正是昨天帮刘二明一伙人瞒天过海的狗子。因为营业执照的事儿狗子让家里人好一顿胖揍,被打急了,昨晚上便离家出走投奔了刘二明。虽说刘二明弃他在前,但也算事出有因,加上他少不更事一心向往成社会人,对刘二明这种小有威信的混混崇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记恨。
“日,狗子,你是你爸亲生滴么?老爷子下手可够黑滴啊!”刘二明转而调笑起狗子。
狗子撅着腚蹲在凳子上,小脸鼻青眼肿,明显比刘二明凄惨,他哀怨道:“我爸只打滴我屁股,脸是我二哥打滴。”
“大飞那个狗日滴,人滴脸能随便打吗!回头哥替你出气!”刘二明感同身受,恨恨地摸着自己挨过巴掌的那半边脸,脸倒没什么大碍,只留了一小道刘肠子指甲扫过的血痕,这就是眼前的女人间接折辱自己的印证!刘二明眼珠一转,身子歪向李秀莲软绵绵道:“莲姐,我脸也疼……”
刘二明说着话,嘴几乎快贴上了李秀莲的面颊,李秀莲骤然一惊急忙往后躲,随之急赤白脸道:“刘二明你差不多就行啦,别让我告你哥去!”
“告我哥?!日,”刘二明仿佛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狞笑道:“李秀莲你要脸不要脸哩,你算那根葱咧?我正经嫂子就在隔壁,你告去!告去!!!”
李秀莲鼻翼急剧抽动,瞪着刘二明满眼羞愤,但只是片刻,目光便暗淡了下来。
悠长的胡同里异常安静,许是这个时侯家家户户该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留守的老幼则去胡同外宽点的巷子里闲聊玩耍去了。类似的胡同由南至北有十几条,胡同与胡同间长短一致排列有序,与周边城中村的凌乱格局有着明显的区别,这就是老厂的家属区。这里原先组成胡同的还是一排排如军营一般整齐划一的砖瓦房,七十年代时还管其叫宿舍。九十年中期单位不再分配房子,后才落实大红本到个人。那个时侯监管也不严,有点钱的便私自改建,于是弄得现在胡同倒还是原来的胡同,房子却参差不齐有了良莠之分。就好比刘肠子家的小二楼就在其中独树一帜,而紧挨着的辉辉家,那三间充斥着岁月痕迹的瓦房便与之形成了鲜明对比。
辉辉骑着一辆只比二八大跨小那么一号的半旧自行车在胡同里穿梭,不一会停在自家大门前,下车掏钥匙打开门,返身再推车进去,在堆满杂物的小院里停好车,把买来准备中午做的面条与菜归置进小厨房后,这才往正房去。
“日!辉哥回来啦,”刘二明正对着辉辉咋咋呼呼道:“打两圈?”
在院里明明什么动静都没听到,可怎么一踏进屋,麻将声、人声就突然一锅粥的响了起来?!怔愣几秒才反应过来的辉辉局促地笑了笑,敷衍道:“你们玩,你们玩。”
李秀莲表情僵硬,两手拾牌垒摞一直未曾抬头,一开始就被刘二明吸引注意力的辉辉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样从天黑一直打到天亮的牌局,他早已见怪不怪,刚才感觉那么安静,可能是几人正点钱计较得失呢吧。
刘二明是辉辉看着长大的,不用多说,唯独狗子他不认识,在和有过几面之缘的老鬼打过招呼后,就踩着一地的烟头绕过麻将桌,进了客厅西边的偏房里。
偏房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立柜便占据了一大半空间。靠院子的一扇窗户把小屋照得还算明亮,屋内唯一的装饰,就是床对面墙上的一张一米五宽彩色印刷的世界地图。辉辉一进屋遂关门拉上窗帘,从裤兜里抽出一张叠起来的纸片,边展开边缓缓坐在床上。
昨天的化验报告出来了,结果不出意料,又出人意料。不出意料,是辉辉早听说类似这种做广告和不花钱似的生殖专科医院,玩得就是把没病说有病、把小病当大病的把戏。出人意料的是,万一这是真的呢?!问题要真出在自己身上,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按那里的大夫所述,这也就是花钱做个小手术便可以根治的毛病,要孩子压根不是事儿。
辉辉心情复杂,做手术花钱他舍得,可问题是,治好了以后呢?李秀莲还会跟他和好如初一起愉快的造娃吗?而今,孩子问题已然与房子问题挂钩,想要孩子必先解决房子。还迁住高层辉辉也高兴,可为了李秀莲的大房梦便要问自己的父母兄长借钱,二十多万呐,先不提亲友们有没有,即使有,他也张不开嘴要呀。
希望也不是没有。辉辉算过,按工友们说的,自家房子带小院换个六七十平的小居室应该没问题,李秀莲爱玩牌不假,但不至于把他这么多年的工资全糟践了。这部分钱用来装潢,若是不够估么也差不了多少,到时再跟父母兄长开口借一些,万把块钱省吃俭用半年也就还了,自己也不会有太多心理负担。女人对一切崭新的事物是没有抵抗力的,相信等入住新房的那一天,李秀莲自会放弃她原先不切实际的想法,甚至改变如今的生活状态,与他一起克服种种困难继而重新投入二人世界,乃至三人……
她会吗?辉辉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世界地图其中的非洲版块。片刻,他脱掉外衣裤爬上床,从床头一摞地理杂志里抽出一部便携收音机,带上耳机调好台后把毛巾被当头一罩便准备与世隔绝。10点整,他有差不多两个小时的睡眠,然后起床做饭。
刘二明瞟了眼西边紧闭的房门,转头看向狗子,神秘兮兮地问道:“狗子,哥问你,你知道这世上除了杀人放火偷拐抢骗,还有哪两种人是坏人么?”
狗子挠了挠头,回道:“喝酒,赌博?”
“日!”刘二明翻了个白眼,乜斜着李秀莲诡笑道:“告诉你记着,这两种人就是,白天脱裤子滴男人,和晚上,不卸妆滴女人。
“喔……”狗子一脸懵懂,显然还是没明白刘二明想表达的意思。
原来,这小子昨天发疯的症结在这儿!老鬼瞅着眼巴前的一溜烂牌微微摇头,又似是对刘二明低劣的暗示表示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