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秦月汐会面后,林夜连着几天都在极度警惕中度过。他减少了不必要的出行,甚至尝试按照守梦人手册上的方法,在公寓周围布置简单的精神预警结界——不知道管用不管用,但至少带来一丝心理安慰。
想起匿名者的直接威胁——“你会后悔的。很快,你会主动来求我们。”——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等待着一场未知风暴的降临,神经绷紧到了极致。
然而,这场风暴没有按他的路子来。
周三下午,他接到母亲的电话。他想着母亲会对他哭诉或者催促他想办法,相反,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许久没有听过的、近乎颤抖的希望。
“小夜,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母亲激动的几乎语无伦次,“医院刚通知我们,有一个慈善基金会的‘特殊医疗援助项目’看中了小雨的病例,愿意全额资助她接受那个...那个什么基因靶向治疗!全部免费!连后续护理都包了!”
林夜的心猛地一沉,漏跳了半拍,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直窜天灵盖。
“哪个基金会?什么时候的事?具体怎么说的?”他连声追问,声音因紧张而变得沙哑。
“叫...叫‘新希望生命基金会’,对!说是国际性的,专门针对罕见病例提供援助。”母亲沉浸在喜悦中,并未察觉儿子的异常,“今天刚来的通知,手续都快办好了!说是项目紧急,最快下周就能开始治疗!小夜,小雨有救了!真是老天开眼啊...”
后面的话,林夜基本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响,满脑子都是 “新希望生命基金会”—— 这名字他听都没听过,可这时机也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毛。匿名者的威胁还在耳边绕,这突然掉下来的 “慈善”,活脱脱是按好剧本演的
挂断电话后,他立刻疯狂搜索这个基金会的信息。网站制作精良,注册信息看似完备,甚至有几位颇具声望的医疗专家挂名顾问。一切看起来无懈可击,完美得像一个肥皂泡五彩斑斓。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他试图联系医院核实,却被以“患者隐私和基金会协议”为由委婉拒绝提供更多细节,只确认了项目真实存在而且资金已到位。
诱惑的毒饵,被包裹上了无法拒绝的糖衣,通过他最亲的人,直接送到了他面前。对方甚至不需要再与他直接接触,就将他逼入了绝境。
拒绝?他如何能对母亲和妹妹开口,说这可能是陷阱,让他们放弃这唯一的希望?他几乎能想象母亲绝望崩溃的样子,和小雨茫然失落的眼神。
接受?则意味着他将妹妹和自己的软肋,亲手送到了那个未知的、极可能充满恶意的势力手中。治疗过程中会发生什么?药物被动手脚?以此作为永久要挟的把柄?甚至...将小雨也变成控制他的工具?
恐惧和愤怒在他心中交织燃烧。这种精准而恶毒的算计,将他完全置于道德和情感的火上炙烤。
他在公寓里来来回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的野兽。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感来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找一点平衡。
他想起了秦月汐的警告,想起了谢渊那冰冷的意识,想起了笔记中关于代价的论述。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个黑暗的超自然世界里。这份“礼物”的背后,标价可能是他的灵魂来换,甚至更多。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而平凡。但林夜感到自己正独自面对一个无声的、无比残酷的战场。
他再次拿出那个匿名联络器,盯着它,仿佛能从中看出答案。按下按钮,寻求守梦人的帮助?但他们能做什么?与一个看似合法合规的基金会对抗?而且,这意味着他将欠下巨大的人情,更深地卷入未知的漩涡。
或者...屈服?
这个念头一闪现,就被他狠狠掐灭。他想起了被谢渊意识碾压时的恐怖,那是一种彻底的、非人的支配感。屈服于那种力量,他就不再是林夜了,甚至可能不再是人类。
凌晨时分,母亲又发来一条信息,是一张小雨的照片。女孩苍白的脸上带着懵懂却真实的笑容,手中拿着一张卡片,上面画着可爱的图案,写着“谢谢基金会叔叔阿姨”。
这张照片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夜眼眶发热,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能毁掉这个希望,哪怕它是毒药伪装的。
但最终,理性艰难地战胜了情感。他意识到,如果他倒下了,被控制了,妹妹和母亲将失去最后的依靠,结局可能更糟。短暂的希望破灭,好过永恒的奴役。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时间已晚,但母亲很快接起,声音依然兴奋。
“妈,”他打断母亲喜悦的叙述,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听着,这个基金会...可能有问题。”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然后是难以置信的质疑:“...什么问题?小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小雨的希望!”
“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必须更谨慎!”林夜几乎是在吼,压抑的情绪爆发出来,“天上不会掉馅饼!我查过了,这个基金会太完美了,时机也太巧了!我怀疑它和我最近遇到的一些...麻烦有关。”
他无法解释超自然的部分,只能含糊其辞:“有人想通过控制小雨来控制我。接受这个治疗,我们可能都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母亲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深深的失望和不解:“小夜,我不知道你最近怎么了,变得疑神疑鬼。但这是你妹妹的生命!你怎么能...怎么能因为你的‘麻烦’就怀疑这一切?你是不是不想承担医药费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林夜的心脏。他最恐惧的误解,来自最亲的人。
“妈,不是这样...我...”他试图解释,但语言却苍白无力。
“够了。”母亲的声音疲惫而冰冷,“手续已经快办完了。我不会因为你的猜测就拿小雨的生命冒险。这件事,你别管了。”
电话被挂断。忙音像冰冷的潮水,将林夜彻底淹没。
他被误解了,被孤立了。他做出了他认为最正确、最艰难的决定,却失去了亲人的信任。
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几乎将他击垮。他瘫倒在地,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动物般发出无声的嘶吼。
几小时后,匿名邮箱收到了一条新信息,只有一句话:
“遗憾的选择。但门依旧为你敞开,当你后悔时。”
林夜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愤怒和绝望最终凝聚成一种冰冷的决心。
他回复了最后一条信息,然后彻底删除了这个邮箱账号。
“不会有那一天。”
他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对方亮出了獠牙,而他,已无路可退。
他拿起那把钥匙,感受着它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现在,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这份难以掌控的力量。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最重。而林夜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不顾一切的决绝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