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即便如顾怀先这种生性豁达的邋遢游侠,在见到陈清平那华冠丽服之后,对于昔日那种混迹江湖的友情,也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顾怀先走的很潇洒,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郁闷。
此番西行,他便是要来这玄州看看,亲眼看看好兄弟口中的玄州有多好?。
或许更多的,是想要在玄州的江湖看看那个昔日的邋遢乞儿,是不是真的混的不错。
他仍然忘不了,那一日在擎州城里,被地主家的两只恶犬追了两条街。
尤其是半夜煮了那凭本事挣来的狗肉火锅后,竟然在乡下躲了足足一个月。
但就是这样,顾怀先还是被富贵地主抓住打了个半死。
那一天,陈清平难得骑上那匹瘦马冲进地主家的院子,在十多人的包围下,将自己从柱子上解下绳索。
虽然不知道最终是怎么脱困的,顾怀先的心里对陈清平已然是认定了这个生死之交。
可是现在,阶级的悬崖,让他分明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
离开之后,他便回到了迎燕阁的边巷,收拾了一番自己的行囊,而后摸了摸挎在腰间的短刀。
这把短刀是当初同陈清平分开时陈清平亲手送给他的。
说是削铁如泥,但顾怀先从未舍得使用。
离开巷子,顾怀先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一家当铺。
当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金闪闪的金锭。
他知道那把短刀不俗,却没想到能换这么多钱。
这块金锭,足够他在老家买两亩地,盖一间房。
然而顾怀先却走进了一家成衣铺,换了一身如同陈清平穿着的白衣绸缎,而后竟是大步走进了那迎燕阁。
三十年来,玄州禁娼,唯独迎燕阁是个例外。
这家从天心城开到玄州,遍布玄元王朝国土的勾栏,背后的财力和势力,都极为不俗。
尤其是近些年,天心城一系列新政和改革,不少世家门阀挨个排队被抄家,财产收缴之外,家中女眷大多都送到了这迎燕阁,如今迎燕阁的奴婢尤为兴盛。
顾怀先自是不懂其中的门道,更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一座销金窟。
酒过三巡,本就酒浅的顾怀先已然是酩酊大醉。
在迎燕阁里喝醉的人本就不少,阁里的姑娘遇到这样的客人,大多都是为他们开间上房,而后便暗地里细数着今日的分润能有多少。
可是这一次,他们却是算错了。
顾怀先卖了的那把短刀,本就是身上最后的家当。
一场花酒之后,那枚金锭自然所剩无几。
因而这上房和陪房的姑娘,当然消费不起。
深夜,当顾怀先酒醒,摸着兜里那仅剩的碎银,心中已经开始慌了。
勾栏瓦肆中,逃债的人屡见不鲜。
若是金额不大,补齐了便可。
若是差了太多,掌柜的顶多也就差人痛打一顿,而后在后院干几天苦力。
可是迎燕阁却不一样。
三更天,数十个举着火把的壮汉,凶神恶煞地在街头找着什么。
至于他们的目标顾怀先,则是躲在一处枯井后,完全不敢冒头。
出来的急,他甚至连那套花了半枚金锭的锦衣华服都丢在了迎燕阁里。
若是让人看见,多半误以为是哪家的情夫半夜里被人捉了奸跑出来的。
就这么一直躲到寅时,当那些火把逐渐远离,顾怀先这才落魄地从角落里探出脑袋。
也是同一时间,他再次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陈清平憋着笑看着趴在地上的顾怀先,那赤条条的样子,属实滑稽。
“你瞅啥?”顾怀先有些不高兴地瞪了一眼陈清平。
陈清平不以为意,笑着拿起手里的一套衣服笑道:“我就看看我们顾大侠是如何从那勾栏逃出来的!”
“你都看到了?”顾怀先的脸瞬间红了一片。
“不算都看到吧,也就从二楼爬下来的时候看到的!也不怪我想看,主要你那屁股也太白了!”陈清平呵呵一笑,视线放在了顾怀先的屁股上。
月光下,那霜白的屁股,当真是吸引眼球。
顾怀先也没跟陈清平客气,一把将他手里的衣物拽过来,而后飞快穿好。
等到一切妥当,顾怀先这才打量了一番陈清平。
“别干看着,请你吃鸡?”陈清平笑道。
“不走是狗熊!”顾怀先翻了个白眼,先一步走出。
片刻后,码头旁的一处石桌。
透着月色,一盏油灯,一只烧鸡,些许烧卤,以及一坛子桑落酒。
客栈的小二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待到两人走来,这才退去。
那小二能等到寅时,显然陈清平给的银子不少。
两人坐下后,顾怀先毫不客气地拽了一个鸡腿便塞进了嘴里。
虽然说是在迎燕阁吃饱喝足了,但是躲着的那阵功夫,他早就饿到双眼发昏。
若是在两年前,别说一只鸡腿了,哪怕是一块鸡屁股,两人都要抢得头破血流。
可是今天,陈清平就这么默默地看着顾怀先。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但似乎一切都又变了。
“慢点吃,今儿个我不跟你抢!”陈清平见顾怀先猛灌了一口酒,哭笑不得地劝道。
一边说着,陈清平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银晃晃的短刀放在石桌上。
“这把刀你收好,下次再这么胡来,我可不给你赎了!”
顾怀先放下酒杯,低头看向那把刀。
“哈哈!好兄弟一辈子!”顾怀先没皮没脸地笑了笑,而后将那昂贵的短刀挎在腰间。
很显然,顾怀先舍不得,失而复得,也让他更加珍惜。
吃着吃着,顾怀先放下了手中的鸡腿和酒杯。
“平哥儿!我想通了!无论你发不发达,我顾怀先都认你是我的兄弟!那半年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顾怀先突然道。
陈清平倒是被顾怀先这没由来的感慨感动了。
他扭过头看了看头顶的银月,笑道:“这迎燕阁的娘们,胸有这月亮那么白吗?”
“妈的!说起来就生气,老子喝醉了!屁都没看到!”
似是想到什么,顾怀先探着脑袋看着陈清平,舔着脸问道:“平哥儿!要不咱们再去一趟?”
“滚犊子!老子这次南下有事,没法跟你瞎胡闹!”
“对了,顾怀先,你就这么打算游荡下去?要不我托人给你谋个差事?”陈清平突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