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西侧最偏僻的角落,成了林星辰临时避难所。
她缩在厚重的橡木书架与冰冷墙壁形成的夹角里,仿佛这样就能与世隔绝,躲开那些让她恐惧的现实。
手里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化验单,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攥得皱皱巴巴,边缘甚至被手心的冷汗浸湿。
单子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箭头符号,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她脆弱的神经。
【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阳性】
【临床诊断:早孕,约5周+】
“阳性”……“早孕”……
这两个词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旋转,带着狰狞的笑意,将她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碾碎。
真的……是真的……
她怀孕了。
怀了仅有一面之缘,却如同噩梦般刻入她骨髓的男人的孩子。
怀了那个在讲台上冰冷威严、在办公室里用言语敲打警告她的顾教授的孩子。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
她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比之前任何一次孕吐都要强烈,但她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无尽的苦涩和绝望。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这个孩子……是一个错误,一场意外,一个她拼命想要遗忘的夜晚留下的残酷证据。
它不该存在!它怎么能存在?
她才二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有着大好的前程和光明的未来。
她是父母眼中的骄傲,是老师同学心目中的天才少女。
她应该是在实验室里埋头钻研,在学术的海洋里畅游,而不是……而不是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为自己肚子里悄然孕育的一个不受欢迎的生命而恐慌失措。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咸涩的泪水混合着手背上清晰的牙印,带来刺痛感,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
告诉父母?
不,她不敢想象观念传统的父母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失望、愤怒、或许还有心碎……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竟然未婚先孕,对象还是一个……她甚至连对方具体是谁都说不清楚。
告诉闺蜜苏晓晓?
晓晓虽然活泼开朗,但这件事太大了。她不想让晓晓为她担心,更不想让这个秘密有泄露的风险。
偷偷处理掉?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莫名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是一条小生命啊……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尽管它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让她抗拒,但“扼杀”这个选项,光是想想,就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罪恶感。
各种想法在她脑中激烈交战,撕扯着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她觉得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前后左右都是万丈深渊,找不到任何出路。
无助和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书架间低低回荡,像一只受伤濒死的小兽。
就在她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恐慌和悲伤中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在死寂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道催命符。
林星辰吓得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的,是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却隐隐透着熟悉感的本地号码。
她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个号码……她虽然没存,但那次办公室“谈话”后,她曾无意中瞥见过顾夜宸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似乎闪过这个尾号……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极其不祥的预感袭来。
她盯着那串不断跳动的数字,仿佛那不是电话号码,而是索命的钩锁。
接?还是不接?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挂断,甚至关机,躲起来。
但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压力,仿佛透过电波传递过来,让她伸向挂断键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手机执着地震动着,一遍,两遍……仿佛她不接,就会一直响下去。
最终,恐惧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让她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
她将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到耳边,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那个她此刻最害怕听到的冰冷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嗓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膜。
“林星辰。” 他甚至没有用“同学”这个称呼,直接叫出了她的全名,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 林星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你的孕检报告,” 顾夜宸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已经看到了。”
“轰——!”
林星辰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他怎么看到的?!
是了……周铭……那个万能的特助……他一定有办法查到医院的记录……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比刚才独自面对化验单时还要强烈百倍。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羽毛、暴露在猎人枪口下的鸟儿,无处可逃。
“听说你躲在图书馆?” 顾夜宸继续用那种冰冷掌控一切的语调说道,他甚至知道她的行踪!
“明天下午两点,学校东门对面的‘时光转角’咖啡馆,二楼包间。”
他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通知。
“不……我不去……” 林星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抗拒,“我……我不要见你……”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随即,顾夜宸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孩子必须生下来。”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砸得林星辰魂飞魄散。
“我会负责。” 他又补充了四个字,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负责?他怎么负责?拿什么负责?林星辰的脑子一片混乱。
“明天下午两点,不要迟到。” 顾夜宸最后重复了一遍时间和地点,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你和孩子的未来。”
说完,根本不给林星辰任何拒绝或反驳的机会,电话便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嘟…嘟…嘟…”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林星辰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也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变成了绝望的压抑的啜泣。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甚至不允许她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孩子必须生下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决定了她未来人生的轨迹。
恐惧、无助、愤怒、茫然……种种情绪像野兽般撕扯着她的内心。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是更直接的威胁?
是冷酷的谈判?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她只知道,从接到这个电话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彻底失控,朝着一个黑暗未知的方向而去。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图书馆的灯光亮起,却照不进这个被绝望笼罩的角落。
林星辰蜷缩在阴影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只有地上那枚依旧亮着屏幕的手机,和屏幕上那串冰冷的号码,提醒着她,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