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岩暗中思索对策间,目的地却是到了。幽冥焱与冥戍燚早已等候多时,二头小鬼似是掀开画卷般将空间撕裂,露出其主人所在。只见前方似巨木通天,下不可见其根,似通幽冥渊,上不可望其冠,若通虚无境;目之所及,皆燃幽火,纵张岩神魄出游,亦感冰霜刺骨;干如冥渊,纳来往阴魄堕魂以薪柴,幽火攀枝附节而上,不知落何方。
此地当真神异,仅目视张岩便觉察杳冥之深邃,更遑论数不尽的阴魄于凄厉中消散,哀转之音若魔音贯耳,直让人不敢踏入一步。尤其是在张岩感知中,前方不仅仅是阴魄的万丈深渊,那冲天的怨气更是压得他如坠泥沼,喘不过气来。方才只是听四小鬼言说其主人刚烈,此刻亲见,张岩已可想象,此地主君何止是刚烈,简直是暴戾凶恶,说是一尊绝世凶神也不为过。
瞧见张岩脸色,几只小鬼自然猜到他心中所想,怕他错看主人,便开脱道:“我家主人性子是刚烈了些,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此地为主人寝宫,名为藻光灵狱,乃主人怨念恨意所化,虽以阴魄为烛,非是所有阴魄都会落入其中,只有那些生前大恶业的家伙堕入迷惘渊后才会被灵狱捕获,在灵狱中燃尽、化为藻光,受永世刑罚。”天荒炎补充道:“先生以形入迷惘渊,阳神阴魄尚合,说明并非死后堕入这里,当不受灵狱规则约束……”不知是幽冥焱还是冥戍燚补充道:“先生又是主人血脉亲缘,想来不会主人会稍稍收敛些……唔”话音未落,整个灵狱幽火突然躁动起来,原本只是流淌着的火焰轰得变成熊熊烈焰,烧的张岩直哆嗦。
燃烧的烈焰直扑张岩和四小鬼而来,惊得张岩连忙警戒起来。不过,这些烈焰只是穿透张岩的神魄,在四小鬼身上聚集,而他们就像蜡烛被点燃一般,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幽荧火球。就在张岩打算做些什么的时候,却是有成年男子音自火光中传出:“先生稍安勿躁,这是主人在召唤我等”紧接着,烈焰轰然退散,四小鬼样子也发生变化。
先前的四小鬼就是一团看不出形体的灵光焰幕,那现在就是炼狱镇卒。灵魂火是副恶童嬉笑模样,额生尖角,脸布斑纹,体生鬼爪,执重锤,腰下烟波袅袅,足隐约不可见,唤做毗舍童子;与灵魂火相异,天荒炎乃巨妖样貌,体高盈仗,赤身赤拳,双角耸在额两边,脸上倒是干净,嗔怒凶狠神情可令小儿止啼,不坠天火荒魔之名;幽冥焱则一副狡诈诡谲脸,哭笑难辨,却是最似人样,抱怀以灯盏,立地以赤足,当得了幽冥引路魂之称;冥戍燚一眼鬼怪,只有半身,却三头六臂,三头表情不一,六臂各执镜、笔、铃、剑、钟、矛六法器,各有奇威,该是镇狱明王。
几小鬼应主人力量感召幻变,引路魂怀中灵灯燃起光亮,涤荡灵狱幽火,张岩于隐约中看到荒星升起,还未发问便被天火荒魔扶至肩上,童子也跃了上来,说道:“想必先生也察觉到那滔天的恨意与怨气,那是吾主怒时力量的自然勃发,世间万法众妙,还请先生不要奇怪,莫要看轻吾主,否则真武大圣也不会让我吾主做了主君不是?”言语间,前方大门已被天火荒魔推开,门内光亮非常,使目不能视,更有袭人灼浪惹使人心焦。原以为灵狱外幽火冻魄,内部会更胜一寿,没想到却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竟是另一番天地。
才刚跃过门扉,只一瞬,张岩便有口干舌燥之感,连忙使了个护体法诀,兼之冥戍燚以灵笔使了个画地为牢的法门,才让张岩不至于被肆虐弥散的热气蒸发。稍稍适应了些,张岩才发现周遭已无其他人身影,只有天荒炎留在跟前,瞧见张岩已无大碍,天荒炎嗡声道:“先生在此静候片刻,待主人忙完后,自然要我等招待”说罢,天荒炎巨妖躯体便如一缕炊烟消散。
张岩极目张望,此地真当得天荒之名。周天黢黑,可见之处皆若流火,大地龟裂,熔岩四流,暑气蒸腾而上,以至于视线扭曲。忽的,一抹流光自天际落下,坠在张岩脚下,惊得他直接掉出灵笔所画地牢,只一瞬双臂就被灼穿,再一瞬已成飞灰,吓得他连忙躲了回去,这才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只是神魄来此,否则双臂被生生烧成飞灰的痛可非寻常人忍受得了的。
顶上忽有热浪压迫而下,抬头望去竟见无尽天火自虚无之中落下,火光盈天,就连龟裂大地上升腾的热气都被压制了去,当真是天火煌煌,腾焰飞芒。烈焰燎原中,一抹倩影自虚无之中魂兮归来,更有滔天恨意映照天火,与先前所感同源,张岩便知她便是此地主人,亦是那位翱翔于杳冥之上的另一位主君。最奇异者,乃是这位主君的样貌,竟是与鱼妇所化女子有八分相似,不同之处在于此人并非那任暝厉生杀予夺的虚弱之貌。
赤瞳三目,狰狞可怖;额生犄角,无限峥嵘;烈焰灼身,不染青丝;赤足御风,翱翔诸天;指尖煌煌,天火不过其掌中玩物;行走如流火,莲步轻舞间隐有灼浪随行,大地若莲花般龟裂、熔岩如蚯蚓般蛄蛹,堪称行走的旱灾。
此人样貌与传说中颛顼之后有八分相似,真武大圣又言自己与对方属血脉亲缘,张岩心念流转,险些想起对方的真实身份来。忽的,女子声音自前方传来,怨与恨裹挟着威严之语:“人王之后?竟堕落至此,只有这些本事就敢来见孤?岂不知孤最恨背叛之人?尔等背信弃义在先,孤食汝肉、寝汝皮,尔安敢有怨!”说罢,女子指尖划动,煌煌天火坠下,以火牢将张岩困于其中,隐有有焚尽张岩之势:“背叛孤的帐,孤可不会忘,孤定会让汝等变本加厉地还回来!”火幕之后,张岩隐约听到女子话语:“落入孤手中,那孤定要将你们钉在天荒之上,让尔等永生永世受天火灼心之痛,烈焰焚身之苦,让尔等徒见杳冥而不得解脱!”
及至此,张岩终于想起女子身份来,竟是传说中的那一位凶神,记载中的皇帝之女,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