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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妙手空第六讲《壁画囚魂》

本章提要:

故事主角活手是修复古壁画的匠人,在一座古堡(暗指当前所在古堡)发现壁画中女子(与千面人容貌相似)被铁链锁住,每夜托梦求他“抹去壁画,放我自由”。活手不忍,偷偷修复壁画,却发现女子是被封印的恶灵,修复壁画会让她冲破封印。最终活手用特制颜料覆盖壁画,女子消失前对他说:“你忘了我,却救了一城人。”

正文:

残阳如血,将古堡的轮廓镀上一层诡异的暖色。活手站在圣女堂的入口,手里提着半旧的工具箱,铁锈的气味混杂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就是这儿了。”领路的老管家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堂主说了,务必请您把这幅壁画修复如初。酬劳方面,绝不会亏待。”

活手点点头,没多说话。他是这一带最有名的修复匠,一手“活手”绝技出神入化,再残破的古画到了他手里,也能恢复七八分神韵。只是这次的活儿有些不同寻常——委托人要求极高,却对壁画的内容语焉不详,只说在城郊废弃的圣女堂内,是一幅年代久远的壁画。

圣女堂内部阴暗潮湿,蛛网遍布。中央的穹顶破了一个大洞,天光从那里漏下来,正好照在正面墙壁上——那就是他要修复的壁画。

活手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一幅普通的壁画。

壁画描绘的是一片燃烧的地狱,火焰的颜色层次分明,从底处的暗红到顶端的橘黄,仿佛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地狱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袭鲜红色的长裙,红得像凝固的血,裙摆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墙壁,翱翔而去。她的头发很长,是深邃的棕色,如同瀑布般垂落,一直拖到脚踝,浓密的发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只左眼。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啊!明亮得像暗夜星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眼角下,一颗小小的泪痣,如同上好的朱砂点就,为她平添了几分凄楚动人的韵味。

然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身体。

无数条粗壮的黑色铁链,像是从墙壁深处的虚无中延伸出来,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四肢和腰腹。铁链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这些倒刺并非平面的描绘,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立体感,深深嵌进女子白皙的皮肉里,渗出暗红色的“血”。

那些“血”不是颜料干涸后的痕迹,而是像真的一样,正缓缓地顺着壁画往下流淌,在墙根处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说不出的怪异。

“这……这是怎么画的?”活手震惊地走近几步,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流淌的“血迹”,指尖即将碰到墙壁的瞬间,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修复过无数古画,从宫廷卷轴到墓室壁画,见过工笔的细腻,写意的奔放,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画作——颜料仿佛拥有生命,铁链的尖刺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连女子脸上那种痛苦与绝望交织的表情都如此真实,仿佛下一秒她就会从墙壁中挣脱出来,带着满身的伤痕和铁链,站在他的面前。

他定了定神,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修复工具:大小不一的羊毛刷、特制的小铲子、镊子、放大镜,还有几罐不同型号的特制胶水和颜料。按照规矩,修复前必须先清理壁画表面的灰尘和霉斑,这是保护古物的第一步。

活手拿起最小号的羊毛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壁画。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婴儿,生怕自己的鲁莽破坏了这脆弱的艺术品——或者说,这诡异的“记录”。羊毛刷轻轻扫过女子鲜红的裙摆,金色的凤凰羽毛在他的动作下,竟有细小的金红色颜料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深的暗红色,像是颜料层下还隐藏着另一层色彩,或者……另一幅画。

活手心里一动,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他放下羊毛刷,拿起一把边缘极为锋利的小铲子,对着刚才剥落颜料的地方,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刮开一小块已经松动的颜料。

“簌簌……”

剥落的颜料碎片掉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活手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底下果然不是冰冷的石砖,而是另一层壁画!

那是一片燃烧的村庄,火光冲天,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无数扭曲的人影在火中挣扎、惨叫,房屋的轮廓在烈焰中崩塌。而在村庄的正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站立——那是一个和壁画上被铁链锁住的女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同样穿着红裙,长发飞舞,只是眼神不再是痛苦,而是充满了冰冷的漠然和……疯狂?她的手里举着一把造型狰狞的青铜钩爪,钩爪的尖端还在“滴”着血,每一滴“血”都仿佛带着生命,正要滴落到脚下燃烧的土地上。

“这……”活手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手心瞬间冒出冷汗。这哪里是什么壁画,分明是某种……某种历史的记录?或者,更可怕的——某种诅咒?

他不敢再往下刮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他赶紧拿出特制的胶水,用最小号的毛笔蘸取,小心翼翼地将刚才剥落的颜料碎片粘回去,尽量恢复原貌。他的手微微颤抖,再也不复之前的镇定。

忙活到后半夜,圣女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摇曳的烛火渐渐微弱,光线越来越暗淡,他才停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休息。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仿佛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他好像又回到了圣女堂,壁画上的女子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左眼在黑暗中闪烁着比烛光还要明亮的光芒。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灵魂,直抵他内心最深处。

然后,他看到女子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轻又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求:“活手……救我……”

“!”活手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烛火已经烧到了底部,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随时可能熄灭。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壁画上女子的那只左眼,依然亮着,像是两颗悬在夜空中的寒星,冷冷地注视着他。

“谁?谁在说话?”他紧张地抓起身边的烛台,却发现蜡烛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蜡油。

“我在这儿。”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低语,带着一丝急切,“活手,我知道你能看见我。求你……帮我抹去这幅壁画,放我自由……”

活手猛地回头,心脏狂跳不止。壁画上的女子依然被铁链紧紧锁着,姿态没有丝毫变化,但她的头似乎微微侧了过来,那只明亮的左眼正对着他的方向,眼角的泪痣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是你?真的是你在跟我说话?”活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就在这时,一滴晶莹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那不是颜料,而是像真的眼泪一样,带着冰凉的触感,顺着壁画的墙壁缓缓流下,滴落在活手的手背上。

“嘶——”活手打了个寒颤,那滴“眼泪”冰凉刺骨,滴在手背上的地方,竟然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微微发烫。

“抹去壁画……就能放你自由?”活手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壁画女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那铁链缠绕的滋味,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窒息。如果抹去壁画真的能让她得到解脱,他为什么不做?他只是一个修复匠,不是卫道士,更不是审判者。

“是的。”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诱惑,“只要用黑色的颜料覆盖我的脸,那些铁链就会失去力量,自动消失,我就能离开这个囚禁我百年的牢笼……活手,我知道你心善,求你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壁画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墙根处的暗红色水渍面积越来越大,空气中的铁锈味也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

活手的心被那悲戚的哭声揪紧了。他想起了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想起了她那双充满无助和期盼的眼睛,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和壁画女子何其相似。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帮你。明天我就去买黑色颜料,把这幅壁画盖住。”

话音刚落,壁画上女子的左眼骤然亮了起来,仿佛两颗燃烧的星辰。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冰雪消融,带着一丝释然和……诡异的满足。“谢谢你……活手……”

活手没有再停留,他收拾好工具,在微弱的天光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圣女堂。

第二天一早,活手去镇上最大的颜料铺买了最好的黑色颜料,那种覆盖力极强的墨黑。然而,当他提着颜料罐,再次站在圣女堂门口时,却犹豫了。

他站在壁画前,久久凝视着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女子。她的左眼依然明亮,眼角的泪痣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舍。他是个匠人,对美的东西有着天生的执着和敏感。这幅壁画虽然诡异、阴森,却拥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女子的容颜,凤凰的华丽,甚至连那狰狞的铁链和流淌的“血迹”,都构成了一种残酷而奇异的和谐。如果就这样把她抹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要不……先修复看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他能将这幅壁画修复完整,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了解她被囚禁的原因,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救她,不一定非要彻底抹去她的存在。也许,这只是一个误会?这个想法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挥之不去。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那罐黑色颜料收进了工具箱的最底层。他重新拿出修复工具,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决心。他要先尝试修复,尽一个修复匠的本分。如果修复之后,她依然痛苦,再做打算也不迟。

接下来的半个月,活手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圣女堂。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者说,常常工作到深夜),全身心地投入到壁画的修复工作中。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每一块剥落的颜料,用特制的胶水将松动的部分重新粘合,再用自己调配的、与原作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颜料,填补那些缺损的部分。

随着修复工作的推进,壁画的原貌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女子的头发原来是深邃的棕色,在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裙摆上的凤凰每一片羽毛都被描绘得栩栩如生,纹理清晰,色彩饱满,金凤的眼神锐利,仿佛真的要展翅飞走;就连铁链上的尖刺,他都用细笔勾勒出了金属特有的寒光和锈迹,使其更加逼真。

活手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这无疑是他修复生涯中遇到的最具挑战性,也最……“鲜活”的一幅作品。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修复得越好,壁画上的“血”就流得越多、越汹涌,女子脸上的痛苦表情也越发明显,那双明亮的左眼,有时会流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有一次,他修复到女子的右手部位。那里的铁链缠绕得最紧,尖刺也扎得最深,颜料剥落的情况最为严重。活手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将那些细小的颜料碎片一一归位,并用特制胶水仔细粘合。当他用镊子夹起最后一小块剥落的皮肉颜色的颜料,准备粘回女子被尖刺扎破的手掌时,异变陡生!

壁画上的黑色铁链突然像活物一样动了一下!那原本静止的尖刺猛地向内一收,深深地扎进了女子的手掌心,一股鲜红得刺眼的液体猛地从伤口处喷溅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溅了活手一脸!

“噗——”

那液体温热、粘稠,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绝不是任何颜料能模仿出来的!活手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脚下不稳,一屁股摔倒在地。他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猩红的“血”——真的血!温热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血!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修复我?”壁画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之前的哀求或哭腔,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愤怒、痛苦和……失望,“你明知道……每一次修复,都是在加固这个封印!你这个蠢货!”

“我……我只是想让你变得完整……”活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我不想抹去你……你那么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最后那句话,或许是潜意识里的真心话。

女子的左眼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冰冷得像万年寒冰,眼泪混合着鲜血从眼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完整?你所谓的完整,就是让我永远被锁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承受这撕裂灵魂的痛苦吗?每一次颜料的填补,都是在为这道封印增添力量!你这个无知的凡人!”

活手彻底愣住了。封印?什么封印?他猛地想起了颜料层下那幅燃烧的村庄壁画,想起了镇上关于这座废弃古堡的种种传说——据说三百年前,这座古堡里住着一个拥有绝世容颜和诡异力量的女巫,她以活人精血为墨,绘制能够摄取魂魄的邪恶画作,后来她用一幅巨大的“噬魂图”引动了灾难,烧毁了附近的数个村庄,杀死了三百多无辜的村民。最后是一位云游至此的得道高人出手,才将她制服,并以特殊的法术将她的魂魄封印在了这幅壁画里,永世不得超生,让她承受烈火焚身、铁链穿骨之苦,作为对她罪行的惩罚。

难道……壁画上的这个女子,就是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女巫?

活手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转身冲出圣女堂,像丢了魂一样跑回镇上。他冲进镇上唯一的图书馆,翻遍了所有关于古堡和女巫的记载。在一本积满灰尘、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的《镇志》残卷里,他找到了答案:

“明万历年间,古堡有女名‘赤练’,善丹青,能以颜料引魂,画物成真。初时,其画能驱邪避祸,乡人奉之若神。后不知何故,堕入魔道,弃善从恶,以活人精血为墨,绘‘噬魂图’,引幽冥鬼火,焚尽周遭七村,害三百余口,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时有茅山道士云游至此,见生灵涂炭,怒而与之斗法三日三夜,终以‘镇魂链’锁其魂魄,封于圣女堂壁画之内,使其魂魄受烈火炼魂、铁链穿骨之刑,永世不得出,以为惩戒。”

活手的手一抖,《镇志》残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赤练……原来她叫赤练。噬魂图……三百余口……镇魂链……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差点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差点释放了一个杀人恶魔!

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明白了女子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要被抹去——不是为了自由,而是为了破开封印,重获力量,再次为祸人间!而他之前的恻隐之心,简直是愚蠢可笑!

他不敢再耽搁,捡起《镇志》,跌跌撞撞地跑回古堡圣女堂。此时已经是深夜,月光惨淡,透过穹顶的破洞洒下,给冰冷的石墙镀上一层惨白的光晕。

圣女堂里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壁画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淌,女子的表情痛苦到了极点,身体在铁链中剧烈地扭曲、挣扎,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

活手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那罐他昨天买来的黑色颜料——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黑色颜料了。在图书馆看到记载后,他立刻去镇上的老字号法器店,用身上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小块据说能镇压邪祟的“忘忧石”,又买了朱砂和糯米,连夜请店家将忘忧石磨成粉末,混合了糯米水和朱砂,制成了这罐专门用来加固封印、镇压恶灵的特殊黑色颜料。

他走到壁画前,赤练的左眼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

活手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起这半个月来的修复时光,想起她最初哀求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想起她眼角那颗凄美的泪痣,想起她裙摆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凰。他不得不承认,在知道真相之前,他对这个被困在壁画里的美丽女子,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复杂的情感。他甚至……有点喜欢她。喜欢她那双时而明亮如星、时而充满痛苦的眼睛,喜欢她裙摆上凤凰的骄傲。如果就这样抹去她,就像亲手杀死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个让他心动过的幻影。

“怎么了?快抹啊!”赤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她似乎等不及了。

活手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不能让三百年前的悲剧重演,不能让更多无辜的人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而丧命。他是活手,是修复生命和希望的匠人,不是毁灭的帮凶。

他蘸起一大团黑色颜料,猛地朝壁画女子的脸抹去!

“不——!!!”

赤练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那声音仿佛能刺破人的耳膜,震得整个圣女堂都在嗡嗡作响。黑色颜料覆盖之处,壁画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像是水面被投入了石子,荡起层层涟漪。女子的身体在铁链中疯狂地挣扎、扭动,无数只苍白的、扭曲的手臂从墙壁深处伸出,抓向活手的脸、他的身体,想要阻止他的动作。

活手咬紧牙关,任凭那些冰冷的手臂抓挠着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他也不管不顾,只是机械而坚定地涂抹着。金色的凤凰被黑色吞噬,棕色的长发被黑暗覆盖,明亮的左眼失去了光彩,眼角那颗凄美的泪痣也渐渐隐没……女子的身影一点点被黑色颜料覆盖,直到整幅巨大的壁画都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漆黑,再也看不见任何图案和色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那些从墙壁中伸出的黑色手臂失去了力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渐渐化为黑烟,消散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墙壁上流淌的“血”凝固成了暗红色的污渍,再也没有流动的迹象。

圣女堂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活手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脱力,看着那片漆黑的墙壁,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那个被彻底抹去、永世不得超生的赤练?还是为了自己亲手扼杀的那一丝悸动和怜悯?又或者,是为了自己不得不做出的这个残酷选择?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轻得像一缕青烟的声音,从那片漆黑的墙壁深处传来:

“活手……谢谢你……”

活手猛地抬起头,心脏骤停。墙壁依然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石质触感。

“你忘了我,却救了一城人。”

那声音带着一丝释然,一丝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风中残烛,最后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响起。

活手在原地静坐了一夜。从月上中天到晨曦微露,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那片漆黑的墙壁,一动不动。天亮时,第一缕阳光透过穹顶的破洞照进圣女堂,落在那片漆黑的墙壁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他缓缓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没有去拿委托人承诺的那笔丰厚报酬,径直离开了这座充满了诡异回忆的古堡。

他回了家。不久后,母亲的病在他的悉心照料下,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又过了两年,他娶了邻村一个善良朴实的姑娘,生了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他再也没有提起过古堡,没有提起过圣女堂,更没有提起过那幅漆黑的壁画。

日子一天天过去,曾经惊心动魄的经历仿佛变成了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

只是偶尔,在某个寂静的深夜梦回时,他会依稀想起那座废弃的古堡,想起圣女堂里那片漆黑的墙壁,想起一个左眼明亮如星、眼角有一颗泪痣的红衣女子。他努力想要回忆起她的样子,却怎么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好像穿着红色的裙子,裙摆上有什么东西……他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曾经为了救很多人,抹去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存在。

他会对着黑暗的虚空发呆,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偶尔会穿过窗棂,带来一丝遥远的、仿佛叹息般的回响。

妙手空的声音停了下来。房间里一片寂静,烛火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燃起,昏黄的光晕照亮三人的脸。小白狐的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声说:“活手好可怜……那个女子也好可怜……”

我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故事是完整的,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审视:

“第六讲:《壁画囚魂》评价生成中……”

妙手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右手腕上的红痕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他看着墙壁,仿佛能看见那个神秘力量正透过石砖盯着他,手里拿着一把无形的尺子,衡量着这个故事的“生死”。

小白狐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握紧了陈绽民的日记,千面人则盯着那片漆黑的墙壁,左颊的疤痕在烛光下微微颤抖。

三秒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主角动机矛盾(不忍与救人)未解决;恶灵与封印的背景设定空白。”

“不合格。”

“嗡——”

妙手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右手腕上的红痕骤然加深,像一道烧红的铁线,瞬间蔓延到小臂。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失败了。

他的第六讲,依然失败了。

幻境之门,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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