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当关内的厮杀声渐渐沉寂,被寒风与死亡的气息所取代,远在千里之外的盛京,正飘着细碎的、带着彻骨寒意的雪花。
皇宫深处,一盏孤灯,在静谧的宫室中摇曳,光影斑驳,将穆尔察宁清冷而忧郁的侧脸,映照在结着一层薄薄冰花的窗棂上。
她静静地坐在窗前,目光穿透飞舞的雪幕,望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关内,是中原,是她日夜牵挂的那个人正在浴血奋战的地方。
自从于少卿离开后,她便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不惜代价地搜集着关于关内战事的一切消息。
无论是通过家族安插在边境的商队,还是那些被重金收买的明朝边关小吏,甚至是某些与后金有秘密往来的汉人官员,任何蛛丝马迹,她都不曾放过。
她不仅仅是在等待,更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与他并肩作战。
传回来的消息是零碎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
但“车箱峡”这三个字,却在最近频繁地出现。
传闻中,那里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明军与流寇投入了十几万兵力,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峡谷里的溪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而“于少卿”这个名字,也夹杂在各种真假难辨的战报中,时而被描述成力挽狂澜的英雄,时而又被传为兵败被困、生死不明的败将。
每多听到一种传闻,穆尔察宁的心,就多揪紧一分。
她无法想象,在那片她从未踏足的、被称为“绞肉机”的土地上,他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凶险。
她能做的,唯有在每个不眠的深夜,点燃一炷安神的檀香,对着南方的夜空,为他默默祈祷。
“少卿,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她轻声呢喃,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窗沿上,瞬间凝结成了一颗晶莹的冰霜,在灯火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
与此同时,车箱峡,明军大营。
劫后余生的压抑气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胜利暂时冲淡。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主帅陈奇瑜端坐中央,他已经换下了一身血污的铠甲,穿上了常服,面色虽依旧疲惫,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锐利与深沉。
下方,吴三桂、于少卿等核心将领分列两侧,气氛庄重而严肃。
“诸位,”陈奇瑜沉稳的声音响起,在帐内回荡,“此战,我军大破流寇,全歼其精锐,李自成仅率残部狼狈逃窜,皆仰赖诸位奋勇杀敌。”
简单的开场白后,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
“但今日之战,有一事,老夫百思不得其解。那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神秘援军,诸位有何看法?”
帐内瞬间陷入了沉默,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被这个问题困扰着。
吴三桂率先开口,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
“启禀大帅,末将以为,此事诡异至极。那支军队战力之强,行事之诡,绝非善类。他们今日助我军,焉知明日不会与我军为敌?我等不得不防!末将以为,他们或许是某个觊觎天下的新势力,借我军之手削弱流寇,意在让我军与流寇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吴三桂的分析,简单直接,代表了大多数将领的看法,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陈奇瑜点了点头,并未表态,目光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的于少卿。
“于将军,你的看法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于少卿身上。
于少卿上前一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黑色的、刻有九芒星的令牌。
“大帅,诸位将军请看。”
他将令牌高高举起,然后呈上。
一名亲兵快步接过,小心翼翼地递到陈奇瑜面前。
陈奇瑜接过令牌,入手冰冷沉重,当他翻过来,看到背面那个精美而诡异的九芒星图案时,常年稳如泰山的双手,竟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这是……”
“这是末将在那支神秘军队战斗过的地方,从一具闯军头目的尸身下找到的。”于少卿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此物,非我大明之物,亦非流寇或后金所有。其工艺之精,非凡间工匠所能为。”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眼满脸困惑的众将,继续说道。
“此外,末将曾近距离观察过那些人,他们手臂上的标记,与之前我等遭遇过的‘隐炎卫’,有七分相似,但更加繁复。末将斗胆猜测,他们与隐炎卫,同出一源,但可能是……更高层级的存在。”
他加重了语气。
“为了便于区分,末将暂且称他们为——‘鬼影’。”
“鬼影……”
陈奇瑜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隐炎卫的恐怖,他已有所耳闻,如今,又冒出来一个更神秘、更强大的“鬼影”。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于少卿,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平叛战争,而是一场席卷天下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看不见的战争。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是唯一能看透这层层迷雾的人。
“于将军,你的意思是,这‘鬼影’的出现,是一个更大的阴谋的开始?”
于少卿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他们助我军击溃李自成,绝非善意。他们的目的,末将尚不清楚,但必然与他们背后的主使有关。而这个主使,正在下一盘……以整个天下为棋盘,以万民为棋子的大棋。”
话音落下,整个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于少卿这番话,震得心神摇曳,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场大胜带来的喜悦,在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于未知强敌的、更深层次的恐惧。
陈奇瑜紧紧攥着那枚九芒星令牌,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决绝。
“传我将令,此事,列为我军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外泄。另外……”
他看着于少卿,目光灼灼,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场风暴的中心,恐怕不在边关,而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