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一下,再无片刻耽搁。
当夜,二人便以“奉经略钧令,西去查探鞑靼诸部动向,以防其与后金勾结”为由,向洪承畴递交了手令。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洪承畴坐在帅案之后,没有看那份写得天衣无缝的手令,而是用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于少卿,吴三桂。
他麾下最锋利的两把刀。
良久,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鞑靼诸部,一盘散沙,自顾不暇。这个理由,你们自己信吗?”
于少卿心中一凛,但面不改色:“军情紧急,虚实难辨,正因如此,才需末将二人亲往查探,方能让经略大人无后顾之忧。”
洪承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这两个小子,自从上次从那片该死的山林里回来后,就不对劲了。
他们的身上,多了一种他看不懂,也摸不透的东西。
作为一名成熟的政客和统帅,他明白,对于无法掌控的变数,最好的办法不是强行扼杀,而是给它一条缰绳,然后看看它究竟会跑向何方。
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拿起朱笔,在手令上画了个圈,签下自己的名字。
“本经略麾下,最利的两把刀,不可久离于鞘。”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
“一个月。”
“一个月后,无论你们查到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查到,都必须归建。”
“否则,军法从事。”
这既是命令,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底线。
于少卿心中了然,郑重抱拳。
“谢经略!”
借着夜色的掩护,一支由二十名最精锐的关宁铁骑组成的斥候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
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多余的告别。
马蹄踏碎了月光,卷起一路烟尘。
风声在耳边呼啸,吹得衣甲猎猎作响。
于少卿伏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宛如星河坠地的军营灯火,心中百感交集。
他以为自己的使命,是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份文明。
可现在,他却像一个逃兵,背离了自己的战场,去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在想穆尔察宁?”吴三桂催马赶上,扔过来一个皮水囊。
于少卿一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火线入腹,驱散了寒意。
他没有回答。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穆尔察宁那双清冷而坚定的眸子。
若是她在此,面对这片荒凉的天地,她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像自己一样感到迷茫,还是会因为她楼兰后裔的血脉,而感到一丝归乡般的亲切?
这个念头,让他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暖意。
他要找到答案,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为了所有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人。
队伍一路疾行,绕开城池,专挑荒无人烟的小路。
越是向西,景致便越是荒凉。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张古老羊皮地图所标记的区域边缘。
塔克拉玛干大沙漠。
死亡之海。
黄沙漫天,一望无垠,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风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哭泣。
一名跟随他们多年的老斥候,看着眼前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绝地,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骇然之色。
“将军……传说这里是‘死亡之海’,进去的人,从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于少卿没有说话,他从怀中取出幻影璧。
玉佩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那幅三维的星图舆图再次浮现。
星图之上,一个清晰的光点,正在舆图的最深处,有规律地闪烁着。
仿佛一颗心脏,在遥远的时空彼岸,与他手中的玉佩,同频共振。
那,就是召唤的源头。
那,就是他命运的靶心。
于少卿收起玉佩,目光从绝望的沙海,转向身后那二十名追随他至此的兄弟。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茫然,甚至有恐惧。
但没有一个人,提出退缩。
“前方,是九死一生之地。”于少卿的声音,被风沙吹得有些破碎,却异常坚定。
“现在,你们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愿意退出的,拿上盘缠,自行归营,我绝不追究!我会告诉经略大人,你们是奉我密令,返回传递情报。”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与决然。
“愿意随我一同闯这龙潭虎穴的……”
“我于少卿,不敢保证能带你们活着回来。”
“但我可以保证,黄泉路上,我于少卿给弟兄们开道!生死,我们一起扛!”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是二十把战刀齐刷刷出鞘的铮鸣!
那声音,在呜咽的风中,显得格外铿锵!
“愿为将军,死战!”
整齐划一的怒吼,撕裂了风沙!
于少卿看着他们,重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出发!”
一声令下,这支小小的队伍,如同一叶孤独的扁舟,义无反顾地,驶入了那片金色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之海。
就在他们踏入沙海的第一时间,身后那喧嚣了半月的狂风,竟在瞬间,死寂了下来!
西出阳关,再无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