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无形的刀子,狠狠地刮在于少卿的脸上,让他因失血和中毒而滚烫发昏的头脑,有了一丝宝贵的清醒。
他冲出营帐,没有丝毫的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一头扎进了大营内那错综复杂、如同巨大迷宫般的帐篷群中。
夜风中帐篷如挣扎的鬼影,巡逻兵士的呵斥、战马的嘶鸣,交织成一片催命的鼓点,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身后的营帐里,传来了吴三桂惊怒交加的咆哮,和锦衣卫们从强光中恢复后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以及兵器再次激烈碰撞的铿锵之声。
他知道,吴三桂会为他拖延,但时间绝不会太多。他为自己争取到的,可能不会超过十个呼吸的时间。
他必须逃!用尽一切办法逃出去!
体内的毒素,如同催命的符咒,正在疯狂地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毒性阴冷而霸道,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针在他血液里穿行,所过之处,经脉都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麻痹与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甜,令人作呕。
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每一次迈步,都仿佛踩在厚厚的、没有实感的棉花上,软弱无力。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拉出了一道道长长的重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旋转、倾斜。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即将一头栽倒在地,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清晰无比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穆尔察宁。
他想起了在长白山下,在那片被血染红的无垠雪地里,她倔强地、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用那并不宽阔的肩膀,为他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岩壁。
他想起了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有担忧,有执着,更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他的决心。
那眼神,是他两世为人,所见过的最纯粹、最干净的光。
他又想起了林小诗,那个在现代时空里,因为他的任务而无辜死去的女孩。
那份沉重的愧疚,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穆尔察宁,承载了小诗的记忆,却活出了属于她自己的、更加坚韧与勇敢的生命。
守护她,已经成了他跨越时空,唯一能够弥补心中那份巨大遗憾的方式。
“我不能…… 我不能死在这里……”
于少卿狠狠地一咬牙,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从他心底最深处,从那份执念中,猛地涌了上来。
那不是体力,而是一种名为 “意志” 的、超越了肉体的东西。
他要活下去!他要查出月隐松的真相,为袁督师,为广渠门外死去的数万将士,为所有被这滔天阴谋吞噬的无辜者,讨一个公道!
他还要…… 再见她一面!亲口告诉她,他爱的不仅仅是那份熟悉的记忆,更是她,是穆尔察宁,是这个鲜活、独立、勇敢的灵魂,是那个在长白山下,用并不宽阔的肩膀,为他筑起坚不可摧岩壁的女子!
这股强烈的求生欲望,如同烈火,暂时压制住了体内冰冷的剧毒。
他强行辨明方向,朝着大营最混乱、气味最复杂的马厩方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狂奔而去。
只要能抢到一匹马,他就有机会逃出这片天罗地网般的死地!
“在那边!”
身后,一声尖利的、如同夜枭般的呼喊,如同丧钟般狠狠敲响。“他往马厩跑了!袖子上有血,错不了!”
暴露了!是刚才吴三桂为他挡刀时,溅到他衣袖上的那片血迹!
那片刻的兄弟情义,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标记,如同黑夜中的萤火,为身后的追兵死死地指明了方向。
“放箭!指挥使大人有令,抓不到活的,死的也行!”
千户那冰冷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嗜血的杀意。
“咻!咻!咻!咻!”
数十支锋利的弩箭,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如同死神挥舞出的无数镰刀,从他身后呼啸而来,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箭雨,封锁了他所有前进和闪避的路线。
于少卿在这一刻,将现代特种兵的所有战场闪避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他的身体,在密集的箭雨中,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疯狂地扭曲、翻滚、折转。
他能清晰地听到箭矢擦着他的身体、带着凌厉劲风飞过,然后狠狠钉入四周的帐篷和坚硬的地面,发出 “噗!噗!噗!” 的闷响,每一次都像在敲击他濒临极限的心脏。
一支箭矢甚至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所有射向要害的箭矢,但敌人的箭矢实在太多、太密,根本避无可避。
一支弩箭,还是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左边小腿。
“噗!”
剧痛袭来,他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再也无法维持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冰冷的尘土。
完了!
看着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手持绣春刀,眼神冷酷如冰的锦衣卫,看着他们脸上那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于少卿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坠入无底的深渊。
他的手,紧紧地、死死地握住了惊鸿刀的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而疯狂的狠厉。
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