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当所有的计划都已布置完毕,当所有人都领命而去,各自准备赴死之时,喧嚣的密室之内,再次只剩下于少卿一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兄弟们那股决绝的、混杂着汗水与杀意的味道,沉重得几乎能压垮灵魂,让人呼吸都感到一阵滞涩。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信纸,提起笔,饱蘸浓墨。他要写一封信。一封,可能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
收信人,是远在千里之外,那个时常会闯入他梦中,带着清冷与倔强的身影。穆尔察宁。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烈酒都更醉人,带着一丝不舍与眷恋。
他仿佛能看到,她收到信时,那双清澈如长白山天池的眼眸里,会是怎样的神情。
是疑惑,是担忧,还是……他不敢再想下去,那份温柔如同刀锋,轻轻划过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脏,带来一阵阵钝痛。
笔尖,终于落下。
“宁儿,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不在人世。”
“不必为我悲伤。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是明知不可为,却又必须为之。我所做的,是我的选择,我心中无怨,亦无悔。”
“我曾对你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我有一个未能守护好的遗憾。来到这里,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我曾愚蠢地以为,我可以弥补那个遗憾,可以守护你一生一世。但现在看来,天不遂人愿。”
“林小诗的记忆,我知道,那是你的一部分,是月隐松强加给你的枷锁。我曾因此而痛苦,但现在,我已释然。我爱的是你,是那个在长白山下倔强地与我对峙的穆尔察宁,是那个独立的、完整的灵魂。那些记忆,是构成你的过去,我接纳它,尊重它。但请你一定记住,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更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此去,若我身死,勿要为我寻仇。答应我,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去看遍这世间的大好河山,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于少卿,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于少卿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寥寥数语抽空了。
他指尖轻颤,将信纸仔细折好,郑重地放入一个信封,又从贴身处,取出了那枚光华内敛的【幻影璧】。
他将信和玉佩,一同放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铁盒中。
他走到密室的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撬开一块松动的青砖,将铁盒深深地埋了进去,又将青砖仔细地恢复原样。
泥土与灰尘,彻底掩盖了那份最后的温柔与牵挂,也掩埋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软弱。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完成了一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仪式。他缓缓直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留恋与牵挂。
剩下的,唯有决一死战的钢铁意志,冰冷而坚硬,仿佛一块被千锤百炼的玄铁。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密室,去进行最后的准备时。那扇沉重的石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于少卿眉头猛地一皱,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绷得更紧,警惕如临大敌。
“谁?”
门外,传来一个他意想不到,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与焦急,还有一丝深藏的悔恨与挣扎。
“少卿,是我。”是吴三桂。
于少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刚刚熄灭的炭火,只剩下冰冷的灰烬。那份曾经的兄弟情义,早已被亲手斩断,再无半分余温。
他没有去开门,只是隔着厚重的石门,冷冷道:“我与你,已无话可说。”
“我只说一句!”门外的吴三桂,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旁人听了去,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说完我就走!”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声音里充满了苦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吴伟业,他不止是监斩官!”
“他还是……他还是这场构陷的,主谋之一!袁督师那‘六大罪’里,最致命的那条‘市米资盗’的罪证,就是他……就是师父他……通过我舅父祖大寿在辽东的关系网,亲手伪造,然后递上去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于少卿心中仅剩的一丝迷雾,也撕裂了他所有关于师门情谊的幻想!
原来如此!原来,在宁远城祖大寿的府邸,吴伟业交给舅父的那个密信,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劝降信,而是……
构陷袁督师的致命毒药!
难怪……难怪吴伟业能如此精准地抓住袁崇焕的“把柄”!
这一切,都是他早已布好的局!
这进一步证实了于少卿在洪府书房中对吴伟业的判断,并补充了其阴谋的细节和深度,将“炎尊”的真面目彻底剥开。
其恶毒程度远超想象。
于少卿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深渊,连最后的灰烬都被彻底冻结。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从骨髓深处升腾而起,瞬间蔓延全身,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僵硬,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热量。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他隔着冰冷的石门,冷声问道。是炫耀你的选择正确?还是来可怜我这个傻子?
“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敌人!”吴三桂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与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哀求。
“收手吧,少卿!你斗不过他的!师父……师父他,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他不是人,他是个魔鬼!”
“说完了?”于少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如同死水,却蕴含着令人胆寒的极致寒意,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门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吴三桂粗重的呼吸声,透过石门隐约可闻,带着一种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说完了,就滚。”
冰冷的三个字,如同三把钢刀,彻底斩断了门里门外,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袍泽联系,也斩断了于少卿心中最后一点对过去的留恋与幻想。
吴三桂在门外站了许久,许久。最终,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是落寞与自嘲的叹息,转身,消失在了黑暗的甬道之中。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于少卿之间,再无半点回旋余地,只有两条注定相悖的道路。
而密室之内,于少卿缓缓抬起头,看向了那面冰冷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墙壁。
他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石墙,看到京城那座最威严、最气派的府邸之中,那个正襟危坐,手持温润的棋子,微笑着俯瞰众生的身影。
吴伟业。
三日后,西市。你我师徒,便用这满城风雨,用这漫天血色。做个了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于少卿缓缓抽出腰间的惊鸿刀。
昏黄的烛火下,冰冷的刀身映不出他的脸,只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燃烧着仇恨的猩红。
随即,刀锋回鞘,发出一声轻微而决绝的脆响,将所有杀意,尽数封存。
只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