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玄曜的身体骤然僵硬!
养母的佩刀?
那柄曾教他 “破风刀法”、陪他度过无数个刀光剑影的 “斩浪”…… 它的上一代主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石玄曜心头压抑的铅云。
一股悲凉、疑惑、甚至带着一丝宿命般的荒谬,瞬间涌上心头,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呼吸一滞。
“她是个苦命的女人。”
石弘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那是对往事的回忆,也是对故人的惋惜:“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她的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为了袍泽,为了大义,也为了你。”
“祖父,我养母她究竟是什么人?”
石玄曜声音沉重,喉咙干涩。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谜团,正随着祖父的话语,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我父亲…… 他真的是叛徒吗?”
他问出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二十年的屈辱与不甘,在此刻几乎要将他撕裂。
“你父亲……”
石弘渊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石碑后取出一个沉重的黑色木盒,木盒表面粗糙,却透着一股浸润了岁月与血腥的厚重感:“你兄长齐景略是不是叛徒,它会告诉你答案。”
“打开看看。”
石玄曜接过木盒,入手异常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的秘密。
他打开盒盖,一股更为古老、更为惨烈的铁血煞气,便裹挟着淡淡的铜锈味,直冲石玄曜的鼻腔,呛得他心神一颤。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刀,一柄和他那夜在祖父书房中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旧刀!
刀柄上同样刻着那三个古老的鲜卑文字 —— 贺六浑。
“这……”
石玄曜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这柄刀,是你兄长齐景略的佩刀。”
石弘渊面色古井无波,声音却如暮鼓晨钟,震彻石玄曜的心神。
石玄曜只觉得脑中嗡鸣,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被这惊天的秘密彻底击垮。
兄长的佩刀?
那个被天下人唾骂为 “叛徒” 的齐景略,为何会用一柄刻着鲜卑文字的刀?
这与他从小被灌输的认知完全相悖!
“贺六浑,鲜卑语,意为‘天上飞的鹰’。” 石弘渊缓缓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对往昔岁月的追忆。
“在草原上,只有最勇猛的部落首领,才有资格用这个名字作为自己的称号。”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石玄曜,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直抵最深处的血脉。
“而拥有‘贺六浑’之刀的家族,则被称作…… 贺拔浑。”
贺拔浑!
石玄曜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名字,他听过!凌肃之背后的组织就叫 “贺拔浑”!
一股被背叛、被愚弄的怒火瞬间点燃心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炽烈。
他厉声质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不可能!我兄长是沧海郡中正!他怎么可能是叛国组织的成员?!若是如此,凌肃之为何还要杀我?!一伙的?!”
石弘渊发出一声冷笑,眼神寒如冰霜,锐利如刀:“谁告诉你,‘贺拔浑’是叛国组织?”
石玄曜彻底呆住了。
所有愤怒与疑问,在那一瞬间,被这句话凝固。
“拿起它。” 石弘渊命令道,声音不容置喙。
石玄曜颤抖着手,握住了那古朴的刀柄。
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如一道电流般,瞬间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他握住刀柄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比 “沧海血刃” 虎符更为强烈、更为古老的灼热感,如同岩浆般涌入掌心,直冲脑海!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黑风谷崖顶那 “玄鸟抓星” 的诡异图腾!
这一次,幻象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狼烟滚滚的草原,鹰击长空的悲鸣,金戈铁马的碰撞,血与火,忠诚与背叛……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将他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
“看到了吗?” 石弘渊的声音沉重,仿佛来自历史深处,带着一种宿命的预言。
“这柄刀,只认元氏的血脉。而‘贺拔浑’,也并非组织之名,而是先帝留下的一柄刀!一柄用以清君侧、诛内鬼,守护元氏江山的 —— 忠诚之刃!”
石弘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敲击在石玄曜的心上,震得他五内俱焚。
“叛徒之子……” 石玄曜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更像是一声被命运碾碎的低语。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被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痛苦、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想起了童年那些鄙夷的眼神,像刀子般割裂他的自尊。
那些背后戳脊梁骨的唾骂,像毒蛇般啃噬他的灵魂。
那些深夜里用拳头砸墙,直到鲜血淋漓的夜晚,只为宣泄无处可去的狂怒……
这一切,竟然都是一个谎言?一个用他兄长的声名和自己的尊严构筑的,长达二十年的惊天骗局!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声音因极度的悲愤而嘶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告诉你,然后让你顶着‘忠臣之子’的名号,死得更快吗?” 石弘渊冷冷反问,声音中不带一丝情感,像古老的岩石互相摩擦。
他看着石玄曜,眼神冰冷而锐利:“你以为,你活到今天,是靠运气?”
一句话,像一盆掺杂着碎冰渣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无尽的屈辱,在血液里蔓延。
石弘渊继续道:“只可惜,这柄忠诚之刃如今也生了锈。组织内出了勾结南梁‘玄鸟’的叛徒,他们比任何敌人都更可怕。你兄长的死,与追查这些叛徒有关。而你,便是他们必须抹去的痕迹。”
石玄曜沉默了。
喉结上下滚动,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嗡鸣的古刀,只觉得它重如千钧,仿佛承载着一个时代最沉重的秘密与血债。
这柄刀代表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个他完全陌生,充满了血与火的世界。
“拿着这柄刀。” 石弘渊将刀塞入他手中,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那么冰冷,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期望。
“从今天起,你就是它的新主人。它会指引你找到你兄长的旧部,找到那些依旧忠于‘贺六浑’的真正勇士。它也会告诉你,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去吧。” 石弘渊挥了挥手,转身面向土丘,留下一个孤独而又决绝的背影。
“邺城来的人就快到了。记住,我已飞鸽传书故人。北方的雄鹰,始终在暗中注视着这片血与火浸染的土地。此行邺城,是死路,亦是唯一的生路。从现在起,你不再是石家坞堡的少主,而是‘贺六浑’的少主。”
邺城来的人,比石玄曜想象的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