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4工程的紧急会议,在几个小时后再次召开。
同一间会议室,同样的一群人。
但气氛已经从白天的雄心万丈,坠入了冰点。
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袅袅的青烟模糊了在场每一位专家的脸,却掩不住他们眉宇间的愁云惨雾。
“完了。”
一位老专家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太阳穴,
“老虎台完了,我们的钛工业也就完了。那几乎是我们探明储量里,唯一有工业开采价值的金红石富矿。”
“卫星的外壳、结构件、发动机燃烧室……每一项都要求材料耐高温、耐腐蚀、高强度、低密度。钛合金是唯一的选择,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
这是阳谋,也是绝杀。
对方的手段毒辣而精准,一刀就砍在了龙国工业最脆弱的命脉上。
坐在首位的钱老,脸色铁青。
他作为项目的主要技术负责人之一,承受的压力最大。
他看着手中的事故简报,
“老虎台完了,钛合金路线就彻底走不通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坐在侧面的李林。
“李林同志,现在不是固执的时候!
现实已经摆在眼前,我们必须立刻、马上更换技术路线!
每一分钟的犹豫,都是对国家的不负责任!”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钱老说得对!不能再抱着钛合金不放了!”
“我建议启动高强度铝合金的备用方案,虽然高温性能差一些,但我们可以通过优化结构和增加隔热层来弥补!”
“铝合金不行,发动机那关就过不去!我建议考虑镍基高温合金,我们在这方面还是有一些技术积累的。”
“成本呢?重量呢?全用高温合金,我们的火箭推力根本不够!”
会议室里变得嘈杂起来,专家们争论不休,提出了一个又一个替代方案,但每一个方案都很快被其他人指出致命的缺陷。
要么是性能不达标,要么是重量超标,要么是技术不成熟,要么是成本高到无法承受。
争论到最后,所有人都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没有完美的替代品。
钛,就是天选的航天金属。
而现在,他们失去了它。
从始至终,李林都一言不发。
他静静地听着所有人的争论,脸上没有丝毫的焦急或沮丧。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全国矿产资源分布图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他背对着众人,仿佛在研究着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
等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时,他才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坚持钛合金路线。”
一句话,如同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
整个会议室,炸了!
“什么?!”
“李林同志,你清醒一点!”
“这怎么坚持?原料都没了!难道要我们去天上摘钛吗?”
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们无法理解,在这个所有人都认定山穷水尽的时刻,李林为什么还能说出如此不切实际的话。
“胡闹!”
钱老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实木的会议桌被拍得砰然巨响。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李林的背影,声音都在发颤。
“坚持?你拿什么坚持?!”
“用嘴吗?!”
这位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老科学家,此刻是真的动了怒。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技术上的固执,而是近乎儿戏的偏执!
面对着身后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声浪,李林缓缓转过身。
他平静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那份镇定与周围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用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大脑宕机的答案。
“用攀钢铁厂,堆积如山的——炉渣。”
“……”
啊?!!!
专家们脸上的愤怒、焦急、质疑,统统凝固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炉渣?
炼钢剩下的废渣?
用那玩意儿,去造飞上天的卫星?
就连一直稳坐如山的聂帅,此刻也皱起了眉头,
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抽。
她再也忍不住了,几步冲到李林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急切地说道:
“李林!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攀枝花的铁矿是钒钛磁铁矿,矿石里二氧化钛的含量只有百分之十几!
经过高炉冶炼,大部分钛都和各种杂质混在一起,形成了高钛炉渣!”
“那种炉渣里的钛含量,最好的情况下也不足20%!
而且成分极其复杂,以我们现有的任何一种化学分离和提纯技术,都根本不可能把它分离出来!
就算不计成本,它的提炼成本也比黄金高出几十上百倍!
这在经济上和技术上都是完全不可行的!”
她不相信李林会不知道这些基础的化学常识。
这根本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化学定律!
虽然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零星的词语还是飘进了其他专家的耳朵里。
“炉渣里提炼?”
“不足20%的含量?”
“成本比黄金还高?”
钱老听着这些词,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上来,这一次,是怒不可遏!
“胡闹!简直是胡闹!”
他指着李林,厉声怒斥:
“李林同志!
我敬佩你的才华和贡献,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拿国家的重点项目开玩笑!
714工程,关系到国运!
不是你异想天开的试验场!”
面对着泰山压顶般的指责,李林却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愤怒的钱老和绝望的苏晚晴。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牢牢地锁在聂帅的身上。
那是全场唯一能做出最终决定的人。
“聂帅。”
他沉声开口。
“我请求您,给我一个授权。”
“让我带一个技术小组,立刻去攀钢。我请求您,给我调用攀钢一个已经废弃的生产车间的权限。”
“我不需要国家再多投一分钱的设备,不需要再增加一分钱的预算。
就用他们现有的东西,炼钢剩下的废料。”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还是回到了聂帅的脸上。
“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如果我不能从那些被当成垃圾的炉渣里,提炼出纯度达到99.9%以上的海绵钛。”
“我,李林,主动退出714工程,辞去总设计师一职。任凭组织处置!”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里的决绝和自信给镇住了。
一个月。
从废渣里提炼出高纯度海绵钛。
不成,便赌上自己的前途和声誉。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自信!
钱老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聂帅抬起手,制止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盯着李林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聂帅的目光锐利如刀,想看清他内心深处到底隐藏着什么。
终于,聂帅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一字一句,都带着万钧之力。
“好。”
一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仅给你一个车间。”
聂帅的目光扫过全场,
“从现在开始,我把攀枝花钢铁基地的最高调度权,交给你!
人、财、物,你说了算!”
“我再从军区,派一个警卫连给你!”
“谁敢阻拦,谁敢阳奉阴违,先斩后奏!”
聂帅的话,比李林的军令状更加震撼!
这已经不是授权了,这是托付!
是把一场国运之战的赌注,全部压在了李林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上!
聂帅的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钱老。
“钱老。”
“你,还有苏晚晴同志,跟着李林一起去攀枝花。”
“我不管他是对是错,我也不管这在理论上是否可能。”
“我要你们,亲眼看到结果。
是奇迹,还是笑话,你们必须给我带回第一手的报告!”
会议结束。
钱老重重地冷哼一声,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走廊里,苏晚晴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李林,她的身体气的颤抖。
“你到底有什么底牌?”
“回答我,李林!
从炉渣里提炼高纯度钛,这违背了我们所知的所有化学定律!
你到底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