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沈府偏厅。
谢临洲应沈筠之邀前来,商讨一些“公务”。
进门后,沈筠示意他可以放松些,还递给他一杯热茶。
谢临洲微微颔首,接过茶杯,刚在木椅上坐下,还没等喝上一口,就看见沈明轩和顾疏桐一前一后,神色郑重地走了进来。
沈明轩手臂还吊着,但气色好了不少。
顾疏桐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身中山装,眼神依旧充满朝气。
两人走到谢临洲面前,站定。
谢临洲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们,又用眼神询问旁边的沈聿和沈筠。
沈聿耸耸肩,表示不知情,沈筠则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
只见沈明轩深吸一口气,对着谢临洲,和顾疏桐一起,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临洲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怔,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谢先生,您可算来了!”
沈明轩直起身,眼眶发红,“我是沈明轩,沈聿的堂弟。民国二十五年,省立师范学堂门口……是您救了我!”
“当时我混账,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明白!谢谢您!谢谢您的救命之恩!”
顾疏桐也直起身,语气同样真诚:“谢先生,两年前,特高课牢房,承蒙您暗中保护,顾疏桐方能脱险。”
“此前无缘当面致谢,今日特与明轩一同,感谢先生救命之恩。”
谢临洲完全愣住了。他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有些无措。
他习惯了在暗处行事,习惯了被误解甚至被憎恨,突然被两个人如此正式地道谢,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素来没什么表情的清俊脸庞上,竟罕见地浮起一丝茫然和窘迫:“你们……不必如此。”
目光扫过沈明轩吊着的手臂时,他长睫微垂,眉头也跟着蹙了一下:“你的伤……”
“没事!小伤!”
沈明轩连忙道,“多亏了顾兄……还有谢先生您以前的救命之恩,我才能捡回这条命,这点伤……不算什么!”
沈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插嘴,带着点调侃:
“谢木头,看见没?你这随手救人的习惯,债主找上门了吧?哈哈哈哈!”
谢临洲瞥了沈聿一眼,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沈明轩和顾疏桐:“当时情势所迫,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们不必挂怀。”
沈筠适时开口,温声道:“小满,他们也是一片诚心。你数次施以援手,于他们而言,是再造之恩。”
谢临洲沉默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讨论这个话题。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沈明轩:
“你的伤,还需要静养。不过,有些不需要太多体力的事情,或许可以交给你。”
沈明轩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谢先生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万死不辞!”
“不用你死。”谢临洲语气平淡,“沈家名下,在城西是不是有一家不大的笔墨铺子?位置比较偏。”
沈明轩想了想,点头:“对,是有这么一家,叫‘文心斋’,生意一直不太好,我爹之前还念叨着想盘出去。”
“暂时别盘。你伤好一些后,可以去那里‘帮忙’。那里靠近码头仓库区,三教九流的人多,消息杂。”
“你不需要主动打听什么,只需要留意往来人员的闲谈,尤其是关于货物进出、人员调动之类的零碎信息。”
“记住,只听,不问,不主动接触。听到什么,记下来,告诉沈聿或者你堂兄。”
沈明轩认真听着,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就是去当个耳朵!这个我能行!”
谢临洲又补充了一句:“你沈家少爷的身份是个很好的掩护,没人会特别防备一个去自家铺子‘体验生活’的少爷。”
“但也要注意分寸,别太刻意。”
“是!谢先生,我记住了!”
安排完沈明轩,谢临洲的目光转向顾疏桐。
“顾先生,你在文化界有些名声,与几家报社、书局也有往来。”
“是。”顾疏桐点头,“认识一些编辑和撰稿的朋友。”
谢临洲沉吟片刻,道:“樱花方面最近想搞一个‘日中亲善文化沙龙’,试图笼络一些文化界人士,粉饰太平。”
“他们可能会邀请你,或者通过你邀请其他人。”
顾疏桐眉头微皱:“我有所耳闻。谢先生的意思是?”
“如果他们邀请,你可以去。”谢临洲道,“不必表现得过于积极,但也不必坚决拒绝。”
“在那个场合,你需要留意的是,有哪些我们的文化人态度暧昧,有可能被拉拢;
又有哪些人,是迫于压力不得不虚与委蛇,内心依旧清醒的。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顾疏桐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这任务需要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以及足够的定力。
“我明白了。我会小心应对,尽力分辨。”
谢临洲看着他,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个沙龙里,肯定有特高课的眼线。”
“你的一切言行都要格外谨慎,不要试图在现场传递任何信息,确保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情报,事后通过安全渠道传递。”
“请谢先生放心,我知道轻重。”顾疏桐郑重应下。
沈聿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对谢临洲道:
“嘿,谢木头,你这分配起任务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嘛!”
“一个当耳朵,一个当眼睛,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临洲没理他的调侃,只是看着沈明轩和顾疏桐,最后总结般说道:
“你们要做的事情,看似简单,实则环环相扣。”
“沈明轩在码头听到的货物信息,可能与顾疏桐在沙龙里听到的某些文化活动背后的资金动向有关。”
“所有零碎的信息,最终都会汇集到这里,”
他指了指沈筠和自己,“由我们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这条路很危险……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如果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沈明轩立刻摇头,眼神坚定:“谢先生,我不退出!我以前太莽撞,差点连累家人和朋友。”
“现在我知道了,抗战救国不只是一腔热血,更需要智慧和忍耐。我能做一点是一点!”
顾疏桐也微微颔首:“疏桐愿尽绵薄之力。为了这片土地,为了那些死去和活着的人,虽九死其犹未悔。”
谢临洲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好。既然选择了,就要活下去,活到胜利的那一天。”
偏厅里安静下来,一种无声的信念在几人之间流动。
沈明轩和顾疏桐相视一笑,他们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仅仅被保护的对象,而是真正成为了这条隐秘战线上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