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投入湖里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迅速而隐秘地扩散到了每一个该知道的人那里。
沈聿几乎是踹开门冲进来的,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脸上怒气蓬勃,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
“哥!砚卿!你们看!松井他之前把小满给打成这样!现在居然还敢假惺惺送药?!真是岂有此理!本少爷这就去‘关怀关怀’他!让他也尝尝躺床上喝苦药的滋味!”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那架势像是要去拆了松井的指挥部。
“阿聿。”一声清淡却不容置疑的呼唤止住了他的脚步。
沈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卷书,闻言轻轻放下,掩嘴低咳了两声。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冷静,如同浸在冰水里的黑玉。“稍安勿躁。”
“哥!谢小满都被打趴下了!”沈聿急吼吼地挥舞着纸条。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自乱阵脚。”沈筠声音温和而平静:“小满受了伤,但也拿到了最好的‘护身符’——松井的愧疚。”
坐在沈筠对面正在插花的苏砚卿抬起眼,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旗袍,更显得眉眼柔美,人畜无害。
她放下手中的一支白梅,柔柔一笑,那笑容里却藏着只有自己人才懂的狡黠:
“是呀,阿聿,你先别急。松井大佐此刻想必正希望看到小满被妥善照顾,以显示他的‘慈爱’与‘宽厚’呢。”
她拿起旁边小几上的一份茶会请柬,轻轻扇了扇风,
“正好,我新学了一道清淡滋补的药膳汤,合该去给小满送一些。顺便嘛……也能向松井大佐‘汇报’一下近日茶会里听到的些许趣闻。”
她说的“趣闻”,自然是那些樱花军官的太太小姐们在闲聊中无意透露的、关于各自丈夫或父亲近期动向、物资调配、甚至是一些抱怨牢骚的零星信息。
经过苏砚卿那七巧玲珑心的筛选、拼接和加工,就能变成足以以假乱真、引导方向的重要“情报”。
“趣闻?”
沈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对!那些夫人小姐们嘴巴最不严实了!砚卿你多套点话,最好能让那老混蛋再栽几个大跟头!”
望晴原本倚在门边逗弄笼子里的金丝雀,闻言眼睛一亮:
“探病怎能没有丝竹之声?我去给谢大哥唱几支安神静心的小曲儿,保证让他‘安心静养’,也让外面那些守着的耳朵们听得如痴如醉,什么都‘注意’不到。”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她作为前清倌人,歌喉一绝,最擅长用琵琶或古筝的乐声巧妙地掩盖掉室内某些不该被听见的细微响动,是执行任务时最好的“声音屏障”。
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一尊精美冰雕的云寄月,此时微微抬了下眼。
她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手边是几片裁剪奇特的红色纸张。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第二天一早,她便差人送了一个看似寻常的锦囊到谢临洲处,说是安神助眠的香囊。
那香囊绣工精巧,散发着清雅的草药香气,挂在谢临洲床头,沁人心脾。
唯有知情人才明白,里面混合了一种气味极淡的特殊草药,能微妙地干扰靠近犬类的敏锐嗅觉,以备不时之需。
陈鹤年消息向来灵通,这边事儿刚落,他那边就得了信。如今他在市政厅挂着个闲职,借着“帮忙处理文书”的由头出入樱花军指挥部,倒也名正言顺。
他当即拎了两盒糕点,以“探望谢少佐”兼“替少佐分担积压公务”为借口,顺利成章地频繁出入谢临洲的官舍。
这人向来心思细如发,八面玲珑得很,说话办事拿捏着分寸,早把不少樱花军官哄得放下戒心,连带着他递过去的文件,都少了好几层盘问——
那些藏在报表缝隙里的加密信息,就这么借着“办公”的由头,顺顺利利传了出去。
谁也不知,他这般尽心,全是记着谢临洲当年救过他和他母亲的恩情,这份情,他得用实打实地行动还。
这边陈鹤年忙着“办公递信”,沈聿那边也没闲着。
他憋着股“替好友出气”的劲儿,把王三炮、李天宝这俩活宝拽到了松井常去的茶社,还特意挑了个靠窗的卡座。
王三炮本就性子急、嗓门亮,几杯黄酒下肚,脸一红,不等沈聿多撺掇,就拍着桌子嚷嚷开了:
“妈的!最近真是邪门!赌钱输就算了,连谢少佐都倒霉!那么厉害个人,居然被打成那样……唉!说起来我就心疼!”
他话头一顿,刚要秃噜出“上次行动靠他情报”,沈聿赶紧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压低声音补了句“城西物资”。
王三炮立马反应过来,顺着话茬喊:
“对!就是城西那批物资!要不是谢少佐给的准信,咱们上次能那么顺?现在他手伤了,得多耽误事!”
旁边李天宝也凑趣——他这人没啥别的本事,就是爱跟风,还特崇拜沈聿这群“有能耐的”,当即拍着大腿附和:
“可不是嘛!临洲兄那可是‘玉面阎罗’!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这一伤,松井大佐指定头疼!咱们这边多少事还得靠他撑着呢!”
俩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隔壁卡座——那些盯着茶社动静的“耳朵”,听得一字不落。
这些话经过几重传递,落到松井耳中,就变成了:
下属和“亲善人士”们都认为谢临洲不可或缺、能力超群、且对皇军“忠心耿耿”,此次受伤实在是巨大损失,令人扼腕叹息——
这么一来,谢临洲的“价值”又厚了一层,连带着松井心里那点愧疚感和倚重感,也跟着重了几分——
谁能想到,这全是沈聿带着俩活宝,在茶社里演的一出好戏呢?
而谢临洲待在官舍里,听陈鹤年转述茶社的“好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盘棋,正朝着他预想的方向,一步步走得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