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涛的那句满语,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温先生”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深藏心底的秘密,在对方眼中竟早已是一览无余的笑话。
他,以及他身后整个江南士绅的“义举”,从头到尾,都不过是秦王陈海棋盘上的一场戏。
一场请君入瓮、引蛇出洞,借他们之手来完成一场大清洗的戏。
他们不是棋手,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猎物。
……
天,终于亮了。
一夜未眠的苏州百姓,战战兢兢地推开家门,却发现想象中的烧杀抢掠并未发生。
街道上异常安静,只有一队队身着黑色军服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巡逻。
他们的军纪好得令人心惊,目不斜视,对路边的商铺货摊秋毫无犯。
唯一的变化,是城头。
那面飘扬了不知多少年的大明旗帜,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绣着狰狞黑龙的秦王玄色大旗。
城门大开,并未戒严。
很快,人们就在城中各处告示栏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最前方,一个识字的账房先生,正扯着嗓子,用带着颤音的语调,大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
“奉……奉秦王令!查,苏州士绅钱从德、顾秉文等十余家,包藏祸心,通敌北虏,伪造灾情以欺君,煽动民变以乱法……罪大恶极,人神共愤!即日起,尽数收押,查封其全部家产,以儆效尤!”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钱家、顾家……这些在苏州城作威作福几百年的庞然大物,一夜之间,就倒了?
还没等他们消化这个惊天消息,那账房先生咽了口唾沫,念出了第二条。
“所有查封之田产、商铺、钱庄,悉数收归国有!”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可不是抄一两个贪官,这是把苏州府最富有的那群人的根都给刨了!
可真正让所有人陷入疯狂的,是告示的第三条。
账房先生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凡……凡此前租种以上逆贼家族田地之佃户,即日起,可凭旧有租契,至府衙前‘授田局’登记!一经核实,尔等所耕之田,便……便划归尔等名下,永为私产!只需按《天下归一税令》,向朝廷纳税即可,再无租子!”
“什么?!”
“田……田是咱们自己的了?”
“老天爷啊!我没听错吧!”
整个苏州府,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火药桶,瞬间沸腾。
无数世代为奴为仆、被地租压得直不起腰的佃农,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喜。
他们扔掉手里的东西,疯了一般朝着府衙的方向冲去。
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更多的人一边跑一边嚎,将几辈子积攒的委屈与绝望,尽数宣泄出来。
府衙前,新成立的“授田局”门口,人山人海。
周平亲自坐镇,神机营的士兵排成两列,勉强维持着秩序。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农,被众人推到了最前面。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透、早已泛黄的租契。
“军爷……俺……俺叫张老三,给钱家种了一辈子地了……这……这上头说的,可是真的?”
负责登记的文书接过租契,仔细核对后,点了点头。
他取出一张崭新的、印着朱红官印的纸,用工整的楷书填上老农的名字、田亩的位置和大小。
“老丈,拿好了。”文书将地契递了过去,“从今天起,这三十亩地,就是你自己的了。”
张老三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颤抖着,却迟迟不敢去接。
他仿佛怕一碰,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梦一样碎掉。
周围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拿着啊,老张叔!”
“快拿着啊!”
在众人的催促声中,张老三终于鼓起勇气,一把抓住了那张地契。
纸张温润的触感,和上面还没干透的墨香,是如此的真实。
“哇——”
老农再也忍不住,抱着那张地契,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秦王万岁!”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万岁!!”
“秦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府衙广场冲天而起,传遍了整个苏州城。
这一刻,无数百姓跪倒在地,朝着南京的方向,重重地磕下头去。
民心,从来都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