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们,硬件层面的问题,就一定要用硬件来解决?”
林凯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在会议室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什么意思?
硬件的问题不用硬件解决?那用什么解决?用精神胜利法吗?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那位刚刚提出质疑的副组长。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几十年的专业知识,在这一刻竟然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反驳或者理解这句话。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范畴。
“林总,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名年轻的工程师壮着胆子问道,“电磁干扰,这是物理规律,是客观存在的。”
“不用更好的屏蔽材料,不用更优化的电路布局,难道它还能自己消失不成?”
“它不会自己消失。”
林凯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困惑尽收眼底,“但我们可以让它变得不存在。”
他转过身,对站在会议室角落里,一直默默操作着笔记本电脑的陈静点了点头。
“陈静,把夸父的模拟界面接进来。”
“是!”
陈静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会议室的主屏幕瞬间一变,原本的白板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如宇宙星空的动态界面。
无数条代表着数据的光流在其中穿梭,最终汇聚于中央一个不断旋转的复杂三维模型。
那正是林凯刚刚在白板上画出的“乐高”组合体。
“各位请看。”
林凯指着屏幕,“传统的做法,是利用EdA软件,对我们设计好的硬件进行物理仿真,去寻找和规避那些该死的电磁干扰。”
“这个过程,就像是在一片黑暗的雷区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小心翼翼地探路。”
“我们不仅没有好的探路棍(EdA软件),甚至连雷区地图(核心算法)都没有。”
“所以,我们步步维艰。”
台下的专家们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这比喻太贴切了,他们这一个月,干的就是这活儿,结果就是把自己炸得遍体鳞伤。
“但是,”林凯话锋一转,“我的思路,是反过来。”
“我们不去躲那些雷,而是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颗雷,埋在哪里,什么时候会炸,威力有多大!”
他示意陈静操作。
屏幕上,陈静输入了一串指令。那个由无数砖块组成的模型,开始进行模拟运行。
瞬间,模型内部亮起了无数个刺眼的红色光点,彼此之间连接着杂乱无章的红色线条。
“看到了吗?这就是在我们这种乐高设计下,可以预见的,堪称灾难级别的电磁干扰和信号串扰。”
林凯平静地解说道。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雷达,这简直就是一个电磁噪音发生器!
“现在,传统思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林凯的声音变得高昂起来,“而我们的新路,才刚刚开始!”
“夸父!”他像是下达命令一样,喊出了这个名字。
屏幕上,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道蓝色的数据流,如同奔涌的江河,开始冲刷那些红色的光点和线条。
“我们将不再依赖于物理层面的屏蔽和优化!”
“我们将利用夸父的算力,为我们设计的每一种砖块,以及它们之间每一种可能的组合方式,建立一个精确到比特级别的数学模型!”
“通过这个模型,夸父可以精准地预测出,当这些砖块组合在一起之后,在不同的工作频率和功率下,会产生什么样的电磁干扰,会对信号造成什么样的扭曲和延迟!”
“然后!”
林凯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再由夸父,针对这些可以被精确量化的缺陷,反向生成一套独一无二的、实时的、动态的软件校准和补偿算法!”
他拿起一支激光笔,指向屏幕上那些被蓝色数据流包裹、逐渐变得干净起来的信号波形。
“我给各位打个比方。”
“我们现在用乐高方式造出来的硬件,就像一把跑调的吉他。”
“我们不去费尽心机地调整每一根琴弦,去打磨琴身——因为我们没有那个手艺和工具。”
“我们要做的是,请一位世界上最顶级的、拥有超级大脑的调音师——也就是夸父——来弹奏这把跑调的吉他。”
“这位调音师清楚地知道这把琴每一个音跑调的规律。”
“于是,在弹奏的时候,它会实时地、以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调整自己的指法。该升半音的地方,它提前降半音;该有杂音的地方,它用另一个和弦去抵消。”
“最终,我们用一把跑存了调的破吉他(硬件),通过这位超级调音师(软件),同样能奏出世界上最完美的乐曲!”
“这,就叫软件定义硬件!”
“我们用后端的、我们占据绝对优势的软件算法和算力,去抹平和修正前端硬件层面的先天不足!”
“我们绕开了对高端EdA软件的依赖,绕开了对极限物理仿真的需求,我们换了一条全新的赛道!”
……
整个会议室,死寂一片。
所有工程师,无论年轻的还是年长的,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匪夷所思所思的一幕,听着林凯那如同天方夜谭般的理论。
软件……定义硬件?
用算法去修正物理缺陷?
这……
这已经不是技术革新了,这是哲学层面的颠覆!是创世纪!
那位头发花白的副组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建立起来的、坚如磐石的专业世界观,在这一刻,被林凯轻描淡写地几句话,砸得粉碎,然后又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组合了起来。
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他们在一个黑暗的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林凯已经站在一个更高维度的层面上,为他们指出了一条通往光明大道的路。
这条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却又在理论上……完美无缺!
因为他们缺的,正是硬件层面的东西——材料、工艺、设计工具。而他们拥有的,恰恰是软件层面的王牌——林凯,以及他身后那台算力无穷的夸父!
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一个年轻工程师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甚至碰倒了身后的椅子。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林总!您的意思是,我们硬件设计的目标,不再是追求完美,而是追求稳定和可预测!”
“我们甚至可以允许它有缺陷,只要这个缺陷是稳定的、可以被数学模型描述的,我们就能在软件层面把它杀掉!”
林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指。
“完全正确!”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用最简单、最可靠、最易于生产的方式,把这些功能砖块给我造出来!剩下的,交给软件!”
“哗——”
会议室里,压抑了数月的阴霾,在这一刻,被一道名为希望的闪电彻底撕裂!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梦初醒、醍醐灌顶的表情。
他们看着林凯,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疑惑和绝望,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位年轻的总指挥,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软件和算法,竟然可以如此蛮横地,改变硬件设计的游戏规则!
“我……我没问题了!”
副组长颓然坐下,随即又像打了鸡血一样站起来,对着林凯,深深地鞠了一躬,“林总,我代表我们小组,坚决执行您的方案!”
“我们也是!”
“干了!妈的,憋屈了一个月,总算看到亮了!”
“软件定义硬件!他娘的,这话太带劲了!”
群情激奋!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会议室,瞬间变成了一个即将出征的誓师大会。
海军司令员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看着那个站在台上的年轻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海军……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