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超级杯的狂欢,如同退潮的海浪,在诺坎普的沙滩上留下了金色的印记,然后,缓缓归于平静。
巴塞罗那的生活,重新回到了它那精准而高效的职业轨道上。训练,备战,联赛……属于卫冕冠军的、漫长而艰苦的征程,正式开启。
林风的生活,看似也恢复了往常。他依旧是那个在训练场上最专注、在战术室里最睿智的6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每天清晨醒来,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枚被他郑重地摆放在床头柜上的、金光闪闪的超级杯冠军奖牌。而在奖牌的旁边,那个装着红色10号球衣的行李箱,如同一个沉默的、充满磁性的黑洞,时刻吸引着他的目光。
一个代表着他已经征服的世界。 另一个,则代表着他无法割舍的根。
这份无声的对峙,在他赢得超级杯之后,变得愈发尖锐。
因为,那座奖杯,彻底引爆了他在遥远故土的声望。
“林,你现在在国内,已经不是一个‘足球明星’了。”他的经纪人大卫·陈在一次紧急的越洋通话中,语气混杂着兴奋与焦虑,“你是一个文化符号,一个象征!你知道吗,在你捧杯的那张照片被传回国内后,国内最大的体育用品公司,连夜派人飞了过来,他们开出了一份……一份我从业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给一个18岁孩子的天价代言合同!”
“但是,”大卫·陈的语气一转,“合同里有一个附加条款。他们希望你在未来,能明确自己为中国国家队效力的意向。”
林风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大卫·陈继续说道,“国内的媒体都疯了。我的手机24小时都在响。他们不在乎你的下一场联赛对手是谁,他们只关心一个问题——‘林风何时归来?’社交媒体上,‘召唤林风’这个话题,已经连续三天占据热搜榜第一。这已经成了一场全民的、网络上的请愿运动。”
王冠的光芒,将他照得无所遁形。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亿万双眼睛所注视,被赋予了足球之外的、更沉重的意义。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我需要自己静一静。”
在又一次因为思考未来而导致训练状态出现波动的下午,林风找到了索菲亚。他们没有去医疗中心,只是沿着训练基地旁那条安静的小路,慢慢地走着。
“我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林风看着远处拉玛西亚青训营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半属于这里。这里有哈维,有里奥,有你们……这里有我成功的全部逻辑。我在这里呼吸,在这里思考,在这里成为‘教授’。”
“而另一半,”他停下脚步,“属于那里。那里的足球环境……说实话,我很陌生,甚至有些恐惧。那里的比赛节奏,战术理念,都和我现在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我害怕回去,会毁掉我现在的一切。我害怕我这套在巴萨行之有效的‘方法论’,在那片土壤上,会水土不服。”
“但同时,”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又控制不住地……想回去。想穿上那件衣服。那像一种……本能。”
索菲亚静静地听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澈,“你害怕的,不是‘水土不服’。你在巴塞罗那,征服了切尔西的‘肌肉’,戏耍了皇马的‘星光’,也压制了米兰的‘大师’。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能让你在战术层面感到‘水土不服’的球队了。”
她看着林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你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你害怕,当你穿上那件红色球衣后,你将背负的,不再仅仅是一场比赛的胜负。你将背负的,是亿万人的希望,和一个国家几十年的足球梦想。你害怕自己,会让他们失望。”
林风的身体,猛地一震。
索菲亚,再次,像一个最精准的灵魂外科医生,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所以,这已经不是一个战术选择题了,林。”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这是一个关于‘勇气’的问题。你是否有勇气,去承担那份可能会压垮你的、最沉重的爱?”
她没有给他答案。她只是将问题,更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当晚,林风接到了经纪人大卫·陈转发的一封官方邮件。
邮件的发件人,是中国足球协会。
那不再是张指导个人名义的邀请,而是一份措辞严谨、格式正式的官方征召函。
函件中,正式邀请林风代表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参加即将到来的、2007年亚洲杯的预选赛。并希望他能在一个月内,就是否更改会籍、接受征召,给予正式的答复。
林风看着屏幕上那枚鲜红的、盖着钢印的足协公章,久久没有言语。
他知道,那个属于他一个人的、可以慢慢思考的夏天,已经结束了。
那个关于“勇气”的问题,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截止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