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光阴,倏忽而逝。
庆国与东夷城交界的苍茫深处。
浩渺无垠的云梦泽核心区域。
云梦泽在阳光的照射下,湖水呈现梦幻迷离的色彩,时而熔金,时而似翡翠,时而氤氲着薄纱般的紫玉光泽。
终年蒸腾的水汽,化作一片淡金色的薄雾,萦绕不散。
阳光穿透雾霭,形成道道圣洁缥缈的光柱,笼罩着湖心岛。
岛上植被繁茂得超乎想象。
千年古木虬枝盘结,枝叶间流淌着肉眼可见的淡绿色脉络,奇花异草遍地葳蕤,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
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下,一道玄色身影抱刀静立。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骨高耸,在深邃眼窝投下冷峻阴影;剑眉如墨,斜飞入鬓,眉峰间凝着天生的疏离;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唯有那双狭长微扬的凤眸,目光穿透稀薄金雾,静静落在远处星泪湖畔静坐的少女身上,专注无比。
湖畔草地。
身着一袭月白真丝绡交领窄袖衫裙的少女盘膝而坐。
两年时光在范昭昭身上悄然雕琢,身形抽高了些许,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眼间沉淀下云梦泽特有的灵韵。
此刻,她正屏息凝神,全力冲击六品之境。
心中默念口诀:
「一草一木皆吐纳,风痕水纹即真言。」
刹那间,整个云梦泽都被唤醒。
天地间游离的浓郁元气与独有的地脉灵气,如百川归海,奔涌汇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疯狂涌入少女体内。
一种玄奥的通透感油然而生。
如果说五品时,她如逆水行舟,需要奋力对抗天地桎梏。
那么此刻,她自身便化作一座沟通天地的桥梁。
天地间汹涌的元气通过这座‘桥’,磅礴地汇入经脉。
这些真气,恰似决堤的洪流,冲击着原本的经脉壁垒。
一种撕裂与新生交织的剧痛袭来。
全身的经络被寸寸碾碎,又在精纯元气的滋养下瞬间重组、拓宽、加固。
痛楚攀至顶峰,身体宛如涅盘重生。
一缕殷红自昭昭唇角溢出,滴落在月白衣襟上。
在这极限之时,她清晰感受到自己体内原本闭塞的“隐脉”被强行贯通。
如同在身体内部开辟了新的“支流”,真气运行的脉络瞬间变得无比复杂且高效。
五感被骤然拔升至极致——
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如惊雷在耳畔炸响;透过眼皮的光线灼热刺目如直视骄阳;四周草木泥土的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
最终,一切喧嚣归于平静。
昭昭缓缓睁开眼眸。
六品,已成。
眼前的世界焕然一新。
她不仅能“看”到阳光中蕴含的温暖能量粒子在跳跃,更能“听”到风拂过每一片树叶的独特韵律,“嗅”到泥土深处水汽蜿蜒流动的轨迹……
她对周遭环境中元气的流动和生命的脉动,拥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敏锐感知。
“啧,五感放大成这样……总有种超体的强烈既视感呢。”
昭昭小声嘀咕。
她撑着有些发软的腿站起来,随意抹去嘴角的血迹。
目光投向古木下那道玄影,扬起明媚笑脸,用力挥手:
“小枫枫!我突破啦!我就说本小姐天赋异禀,绝对没吹牛吧!”
灿烂的笑容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那抱刀少年闻言,足尖在虬结树根上轻点,一息之间便落在昭昭身侧。
他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和衣襟上的血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云枫。”
少年声音清冷,言简意赅。
“哎呀,你还没放弃纠正我呢?”
昭昭笑嘻嘻地凑近一点。
“小枫枫是昵称!昵称懂不懂?咱们都这么熟了,还一本正经叫大名,多生分呀!”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随便。”
云枫移开目光,看向湖心岛深处。
“嘿嘿~”
昭昭眼睛弯成月牙,“小枫枫你特地守在这儿,是不是担心我突破出岔子?我就知道你面冷心热,最关心我啦~”
“花长老召见。”
云枫打断她的自说自话,转身示意她跟上。
“哦,花爷爷找我?那我们快走吧!”
昭昭雀跃地跟上他的步伐。
走着走着便一蹦一跳越过了云枫。
云枫看着少女轻盈走在前面,月白衣裙拂过奇异花草的背影。
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涟漪。
身为云渊卫第六代统领,守护身负云梦嫡系血脉的主人,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只是两年过去……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与此同时。
数百里之外的澹州。
正提笔疾书的范闲,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墨点晕染了信笺一角。
他揉了揉鼻子,神色莫名。
……
昭昭推开一扇缠绕着古老藤蔓的木门,步入一间充满草木清香的静室。
室内。
一位木簪束发、须发如银霜的老者盘坐蒲团之上。
他身着青灰麻袍,袍角绣着代表云梦守护者身份的淡金色水波纹。
眼含温润笑意,慈祥地望着走进来的少女。
“昭昭来啦,”花长老抚摸着银白的长须,语气欣慰。
“小丫头满脸喜色,神采飞扬,这是成功叩开六品之门了?”
“嘻嘻~”
昭昭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笑容灿烂。
“都是托咱们云梦泽的福!这里的天地灵气浓郁,修炼起来事半功倍,想不突飞猛进都难呢!”
她这话并非完全恭维。
云梦泽作为隐世秘境,此间汇聚天地灵气之充沛程度,远非外界可比。
短短两年,从根基未稳到进阶六品。
这个速度放在外界足以惊世骇俗。
她不禁想起范闲上个月来信中,字里行间掩饰不住的得意,说五竹叔评价他已臻六品上境。
范闲修炼霸道真气的拼命劲儿,她是深知的。
第731天了……
一丝淡淡的、混杂着骄傲与思念的情绪悄然滑过心间。
“对了,花爷爷。”
昭昭收敛心神,问出心中疑惑:
“我这《自然心法》翻到最后,只记载到八品境界。当世上乘功法不都该有九品乃至传说中的大宗师之境吗?这心法最后的两阶……莫非失传了?”
两年前那场刺杀,彻底撕碎了平静的假象,让她无比渴望力量。
痊愈后选择留下苦修,正是为此。
这心法与她无比契合,若止步八品,实在可惜。
花长老温和的笑容里染上一丝悠远的追忆,他轻轻叹了口气:
“昭丫头啊,你有所不知。
你修炼的这心法,并非我云梦泽世代相传的功法。
此事……说来话长……”
……
随着花长老低沉平缓的讲述。
一段尘封的往事在昭昭面前缓缓展开。
她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微张。
开局美救英雄,结局抛弃妻女?
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姥爷”,故事堪称狗血淋漓!
四十年前,一位身受致命重伤的强者,垂死挣扎之际闯入云梦泽,倒在星泪湖边,气息奄奄。
被当时在湖边采药的少女,心地纯善的云苓,就是昭昭的外婆所救。
养伤日久,情愫暗生,珠胎暗结。
浓情蜜意之际,那强者竟一朝顿悟。
言道需“斩断尘缘以证天道”,留下随身携带的这卷心法残本,决然离去。
从此杳无音讯,人间蒸发……
人跑了,倒是留下了自己的独门心法。
该说他是有情还是无情?
昭昭修炼时深有体会。
这心法虽只有残卷,但立意高远,深奥玄妙,绝非凡品。
指不定可以与范闲的霸道真气一较高下。
但是!
“他以为自己是降龙罗汉转世的李修缘吗?还断情证道?”
昭昭忍不住拍了下蒲团边缘,一脸忿忿:
“怎么,抛弃妻女之后就变成活佛济公去普渡众生了?我看是渡他自己的黑心吧!”
“这李修缘是何方神圣?降龙罗汉又是哪位尊者?济公……又是哪位得道高僧?”
花长老和侍立一旁的云枫,被昭昭这无厘头的吐槽弄得一头雾水,困惑地看向她。
“呃……没事没事,花爷爷,这不是重点。”
昭昭摆摆手,有些讪讪。
“总而言之,您只要明白,我在用我能想到的最‘崇高’的方式,问候我那名义上的姥爷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就行了!”
要是范闲在这儿,肯定能接住这个梗,还能编个更损的笑话……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花长老又是一声长叹,唏嘘道:
“你外婆云苓……她确实是个苦命人啊。
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将你母亲明月抚养成人,她的艰辛,族中长老们都看在眼里。
月丫头从小看着母亲的不易,心中郁结难解。
后来即便游历天下,也执意不肯修炼这心法,更不许旁人提及……”
昭昭了然。
心法残卷的后两阶,恐怕还在那个“证道”的负心汉手里。
她娘亲云明月怨恨生父,连他留下的匣子都不曾打开。
若非自己执意习武,尝试了云梦泽诸多秘法皆不合适。
偶然发现这尘封的《自然心法》与自己体质无比契合。
恐怕这记载着前八阶心法的青玉匣子,真将永远尘封在库房深处,不见天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