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州是个港口城市。
作为庆国东部唯一的港口,每天都会有大大小小的船只来来往往,十分繁华。
这座小城坐落在京都的东面,紧紧靠着大海。
再往东走,便是东夷城,传说中由大宗师四顾剑以一己之力庇护的地方。
临近傍晚,是澹州港最喧嚣的时候。
忙碌一天的码头工人纷纷下工,涌向临街大大小小的酒馆,三五成群地喝酒谈天。
白日里走街串巷的小贩们,此刻挑着扁担散落在码头旁的广场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宽阔的青石板主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
有驾着板车送货的,有赶着毛驴驮货的,也有装饰考究的马车穿行其间……
人声鼎沸,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这一天傍晚的码头,却是与往常不同。
来来往往的人围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
背着竹筐的货郎、卖糖葫芦的、甚至是挎着菜篮出来买菜的大姑娘小媳妇儿。
众人一个劲儿往前凑,愣是把广场西北角的亭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话说作恶多端的监狱长被安笛告发之后,匆匆忙忙回到房间打开了自己藏账本的保险柜,却发现是一本圣经,封面上写着‘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打开封面,才发现厚厚的圣经里面早就被挖空了,里面只有一把小小的鹤嘴锄……”
范闲从蒲团上站起来,挥舞着胳膊比划。
“原来二十年来,安笛从未放弃逃出监狱,他一直用这把小小的鹤嘴锄挖洞……”
“然后呢?安笛去哪儿了?”
“然后?都挖好洞了,自然是钻过去,成功逃出监狱重获自由呗。”
范闲撇嘴,一脸嫌弃,怎么有人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虽然他已经六岁了,但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完全消失。
为此被昭昭嘲笑了好久。
“安笛擅自逃出监狱不会被朝廷追杀吗?”
亭子外挑着扁担的货郎不可思议道。
“都说了,安笛是含冤入狱的。”
不等范闲开口,隔壁街上卖烧饼大娘家的二蛋替他解释道。
“在牢里用一把锄头坚持不懈挖二十年,安笛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安笛要是去参加科举,一定可以高中!臭小子你学着点!不要看一会儿书就想着溜出去玩!”
这是卖菜的葛大娘趁机教育自家混小子。
“睿德呢?”
范昭昭瞥了一眼口干舌燥、正咕噜咕噜喝水的范闲,放下才咬一口的水蜜桃,悠悠开口。
“睿德跟安笛的情况不同,他不是被冤枉的,所以老老实实在监狱服刑四十年,期满出狱了。最后,安笛和睿德终于在他们当初约定的地方重逢了。”
“好了。”
昭昭拍手道,“讲完啦。”
“难道安笛没去把当初冤枉他的人教训一顿吗?白白在牢里关了二十年。”
“没有欸。”
昭昭耸耸肩,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水蜜桃,没想到这古代小孩挺有正义感的。
“好不容易离开监牢重获自由,其他的事情还重要吗?从此之后,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啊。”
“有些鸟儿注定是关不住的,因为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说完,范闲站起来懒洋洋地伸个懒腰,冲人群摆摆手。
“好了,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大家散了吧,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和昭昭要回家吃饭了。”
……
围观的人群散去,两个小孩却没有立刻回范府。
范闲拉着昭昭,在码头的石阶上找了块干净地儿坐下。
“怎么想起来讲肖申克的救赎了?”
范昭昭深深吸一口拂面吹来的海风,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咸咸的味道。
这种海风吹拂的感觉,她十分喜欢。
“没什么,只是觉得活着真好,自由真好。”
范闲盘起腿,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草,开始编蟋蟀。
“范闲,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
“可以请你不要顶着可爱的婴儿肥,张口却这么老气横秋吗?你知道这样多违和吗?!”
范昭昭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眼睛咕噜一转,搞起突然袭击。
她两只手捏住范闲的脸颊,随心所欲地摆弄成各种形状。
“你说奇不奇怪,我上辈子特别讨厌小孩儿,看你却越看越觉得可爱,越看越喜欢怎么肥四?”
“唔……窝……住……竹……道……”
被揪住命运的脸颊的男孩儿口齿不清地嘀咕一句,挣扎着想要挣脱“魔爪”。
他眯起眼睛,嘴角上扬,一脸得意地看着昭昭。
“我都不知道,原来昭昭妹妹这么喜欢我,喜欢到情、根、深、种、难、以、自、拔的地步了。”
“当然啦,喜欢上哥也不是你能控制的,谁叫哥哥我天生丽质难自弃呢?”
范闲说完,故作可惜地摇摇头。
“好你个范闲!你这么自恋奶奶知道吗!”
女孩儿恼了,一个饿虎扑食,两人闹作一团。
直到范闲被迫签下一大堆‘不平等’条约,昭昭才勉强大人有大量地饶过他。
“真的,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像如今这样自由自在地到处跑到处玩,从前想都不敢想。”
“这样美丽的日落,只在屏幕里看过,所以我很珍惜现在的时光。”
接近日落时分,出海的船只陆陆续续返回。
远处地平线上,由远及近出现一片片白帆,海上的飞鸟随风起落。
天边的夕阳熔金,缓缓沉入大海,天空和大海都被橘色晕染,刹那间海天一色,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温暖的色调中。
“听说喜欢日落的人,一定是热爱生活的人。我以前无论多忙,都会在日落时分为晚霞流连。”
“以后的每一天,若我们都无事,就一起来看日落吧。”
范闲望着身边沐浴在霞光里的女孩儿,漆黑的瞳仁里全是她的倒影。
他轻轻说道,“一言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