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档案室里的空气沉闷而滞重,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活物。
郑平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三面墙的账本,像是在看三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他是个行动派,习惯了雷厉风行,最不耐烦的就是这种在故纸堆里消磨时间的活计。他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会计凭证,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看得他眼晕,便又“啪”地一声合上,扬起一阵灰尘。
“开始吧。”他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钱主任,给我们找个桌子。”
钱有亮立刻像得了圣旨,屁颠屁颠地指挥两个闻讯赶来的办公室文员,搬来一张长条会议桌和几把椅子,又殷勤地给每人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
检察院的李建军则显得有耐心得多。他脱下外套,整齐地搭在椅背上,然后戴上一副白手套,走到一排铁皮柜前,像个严谨的考古学家。
“按年份和项目类别,分头查。”李建军对带来的两名年轻检察官吩咐道,“重点核对大额资金往来,特别是那些以‘工程备用金’、‘项目损耗’、‘技术服务费’名义支出的款项。”
他的话音刚落,调查组的人便各自动作起来。档案室里立刻响起了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和铁皮柜门开关时发出的“吱嘎”声。
钱有亮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无比配合的笑容,眼神却在每个人身上滴溜溜地转。当看到丁凡也戴上手套,像模像样地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账本时,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那点轻视一闪而过。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不过是张承业安插进来镀金的棋子,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丁凡没有理会他,他只是安静地找了个角落坐下,将一本城建局去年的日常行政开支账册摊在桌上。他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研究什么绝世秘籍。
实际上,他的大脑正以一种超高的效率运转着。
在他眼前,那本平平无奇的账册仿佛变成了半透明的,而在其之下,另一本虚拟的、由系统生成的“罪证账册”正与之重叠。每一笔正常的开支,在系统里都清晰地标注着“正常”。而那些被巧妙伪装的黑钱,则被系统用刺目的红色高亮标记了出来。
他看到一笔五万元的“办公用品采购”款项,发票、合同、入库单据一应俱全,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但在系统的回溯画面里,这笔钱在转入一家办公用品公司的账户后,不到十分钟,就被分拆成十几笔,通过个人账户,最终汇入了一个名叫“王丽”的女人卡里。而这个王丽,正是城建局副局长王强的亲妹妹。
丁凡的指尖轻轻划过那笔记录,心中冷笑。天衣无缝?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天衣无缝的犯罪,只有暂时没被发现的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桌上,堆起的账本越来越多,调查组众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李局,你看这个。”一名年轻检察官忽然有些兴奋地站了起来,他指着一本凭证里的一张发票,“这笔三十万的‘绿化养护费’,收款方是一家去年刚成立的园林公司,法人代表只有二十二岁,而且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家临街的烟酒店。这很可疑!”
李建军立刻走了过去,接过凭证仔细查看。郑平和赵文博也凑了过来,档案室里的气氛为之一振,仿佛在漆黑的隧道里,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然而,李建军只看了不到三分钟,便将凭证放回了桌上,摇了摇头。
“手续是齐全的。”他指着凭证后面附带的文件,声音平静,“有正规的招投标流程文件,虽然是邀请招标,但程序上合规。附有第三方监理公司的验收报告,还有区园林局的备案回执。至于公司法人年轻,注册地址有问题,这些只能作为疑点,构不成直接证据。王强完全可以说,他只负责审批项目,不负责对中标公司的背景做尽职调查。”
年轻检察官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变成了失望。
赵文博推了推眼镜,笑着打圆场:“小伙子不错,很敏锐。不过,我们的对手是王强这样的老狐狸,他能留下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柄吗?他巴不得我们把精力都耗在这些似是而非的线索上。”
郑平的脸色更沉了,他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位置,点上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成了这种失望情绪的不断重复。
他们发现了很多“疑点”,比如一笔支付给某家咨询公司的巨额“规划咨询费”,而那家公司几乎是个空壳;又比如某项市政道路翻修工程,材料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
但每一个疑点,王强和他的手下都准备了完美的应对方案。所有的合同、发票、流程文件都无懈可击,将责任撇得干干净净。那些账目,就像一个被高手精心打磨过的铁球,表面光滑无比,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这是一种消磨人意志的战斗。一个又一个看似重大的发现,最终都被证明是死胡同。调查组的士气,在这一次次的徒劳无功中,被迅速消耗殆尽。
连一直很有耐心的李建军,也摘下眼镜,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站在一旁的钱有亮,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他甚至还“贴心”地提醒道:“几位领导,要不先歇歇?喝口水?这查账可是个细致活,急不得。我们王局长平时就跟我们强调,财务工作一定要规范,每一笔钱都要经得起检查。现在看来,我们财务科的同志们,工作还是做得很扎实的嘛!”
这话听起来是在夸自己的同事,实际上却充满了炫耀和挑衅的意味。
郑平猛地将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钱有亮。钱有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丁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时机差不多了。再查下去,除了让调查组的人信心崩溃,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合上手中的账册,站起身,装作要去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他踱着步,看似随意地在档案室里走动,目光在那些高大的铁皮柜上扫过。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最角落的那个铁皮柜前。
就是它。
那个柜门锁孔旁,有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崭新的金属划痕。这道划痕很细,像是用钥匙或者别的金属工具,在开锁时因为手滑或者紧张,不小心划上去的。在布满陈年灰尘的柜门上,这道新鲜的痕迹显得格外突兀。
丁凡的心跳开始加速。
在系统的回溯画面中,就在昨天深夜,城建局财务科长亲自来到这里,用一把钥匙打开了这个平时根本没人动的柜子,从里面取走了一本深红色封面的台账,然后将另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封面颜色相近的假账放了进去。他做完这一切后,又匆忙地锁上柜门,而那道划痕,就是在他慌乱锁门时留下的。
那本深红色的台账,记录的正是“城北新区绿化项目”的专项资金使用情况,王强最大的一笔黑钱,就藏在里面。
丁凡装作不经意地用手指拂过那道划痕,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记下了这个柜子的位置和特征。他很清楚,现在就算他指着这道划痕大喊“有问题”,也毫无用处。钱有亮有一万种理由可以搪塞过去,甚至会反过来怀疑他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直接掀桌子的莽夫,是斗不过官场里这些老狐狸的。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从外部递进来的、锋利无比的刀,精准地剖开这个看似坚固的堡垒,让那本被藏起来的账本,不得不重见天日。
他转过身,看到的是调查组众人疲惫而沮丧的脸。郑平已经开始打电话,似乎在向张承业汇报这里的窘境。
丁凡的脸上,也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与迷茫,仿佛他也被眼前这铜墙铁壁般的账目给难住了。
但他的心里,却一片澄明。
一个周密的计划,已经在他脑海中缓缓成型。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要让王强和钱有亮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从一个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撕开一个口子。
当调查组一行人最终无功而返,离开城建局大楼时,钱有亮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容谦卑又得意,像一个打赢了仗的将军。
坐在返回纪委的车里,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郑平和李建军一言不发,都在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
而丁凡,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目光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簇无人能懂的火焰。
王强,钱有亮,你们以为把账本藏起来就万事大吉了吗?
你们错了。
你们防住了纪委,防住了检察院,但你们防不住一个东西——举报信。
一封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匿名举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