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晨光初起之时,盛京城门外,铅灰色的云层从远处低低压着山头迎来,湿冷的空气凝滞不动,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破天的冬雨。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在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迅速冲出了高大的城门,马蹄踏过官道上的薄霜,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郑长风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劲装,在奔跑的马背上微微侧目,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盛京城墙,似乎与送行的韩沁遥相交互了一个眼神一般。
随即立刻转过头来,手下发力一抖缰绳,身影迅速在官道上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了天际线与官道转弯处的野树林之后。
几乎就在郑长风的身影消失于视野的同时,一阵疾风穿过盛京城高耸的城墙,掠过鳞次栉比的飞檐翘角,带着几片落叶最终飘进了墨园的角落。
书房里的炭火温暖,却驱不散蔺宗楚心中的凝重。
案几上摊开着数卷誊抄来的账簿,但蔺宗楚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这些一笔笔莫名的记录,指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那些冰冷的数字上划过,紧锁的眉头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内侍监采办王德禄……仓官……张……”口中念念有词地蔺宗楚,手指划过账簿时,下意识在这两个名字上轻点了一下。
这两个名字都出现在奇怪的账目记录之下,可采买的内容却只是日常所需,只是这巨大的采买数量,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启禀蔺太公,属下查到了。”孔蝉的声音响起时,打断了蔺宗楚的思绪,但听闻他说“查到”时,眼底闪过一道精光,立刻让他进屋说话。
“内侍监负责采办总管的,一共有三人,王德禄、张吉安、何中福。”孔蝉说到这,看了一眼蔺宗楚,见他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这个王德禄似乎专管御膳房里采买的东西,除了这些日常消耗的食材香料,连绫罗绸缎的采买,他也偶尔会参与一下。”
“绫罗绸缎?”蔺宗楚挑了挑眉:“同样也是数量较大的物品啊……他这是要做什么……”
看着蔺宗楚似乎陷入沉思,孔蝉暂时没有再说话,生怕自己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可转眼功夫,蔺宗楚猛地抬头看向孔蝉:“可有查明是谁的人吗?”
“回蔺太公,此事有些棘手。”孔蝉一脸没有办好差事的愧疚之色,低头回道:“这个王德禄是内侍监里负责采买的总管侍官,可他对谁似乎都十分讨好,对外最常接触的是安大将军手下的几个士官,还有殷太师手下的几个近卫,对内……”
“怎么了?”蔺宗楚看着孔蝉犹豫的样子,心中似乎有了一些推测。
“这个王德禄实在是圆滑的很,不论是对哪宫的娘娘,还是对任何一位皇子皇女,都十分恭敬,看不出究竟是谁的人,只不过……”孔蝉说到这,还是有些犹豫,停顿了片刻。
蔺宗楚眼睛微微眯起一道缝,低声道:“可是与高位之主有所牵连?”
孔蝉闻言猛地摇头,但却又犹豫着点了一下:“是……是皇后……”
“皇后?!”蔺宗楚对这个回答实在有些惊讶:“你可能确定?”
孔蝉点点头,再次开口说话的声音略微小了一点:“据属下查到的信息来看,这个王德禄时不时就会向皇后送去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有的时候是不大常见的珠宝,有的时候是造型奇特的小玩意儿,可能都算不上有什么价值,所以……属下实在不敢断言此事。”
“攀附皇后……”蔺宗楚睁开了一些眯起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他一个小小内侍官,看来也是个有野心的!”
孔蝉听闻这话,以为蔺宗楚对此事已经有了结论,便开口问道:“您可是已经有了一些揣测?”
“他一个负责采买的内侍官,攀附高位权贵乃是人之常情,只不过攀附皇后,足可见其野心颇大。”蔺宗楚思忖着说:“但却不能因此事就定论王德禄是皇后的人,毕竟那是皇后,同在宫里做事的哪个下人不想攀附?”
“您所言极是。”应了声,孔蝉却又露出一副难色:“但如此一来,这条线索不就……”
蔺宗楚轻笑一声打断了孔蝉:“线索指向已经很明确了,只是老夫总想着再多取一些证据罢了。”
“您的意思是……”孔蝉惊讶地抬头看着蔺宗楚:“您已经知晓了户部祝融的幕后真凶?”
“是,也不是!”蔺宗楚说到这里,一句含糊不清的回应,使得孔蝉更是陷入了迷思,但也不便直接询问出口。
蔺宗楚从案几上拿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一边写写划划,一边心中暗自盘算,侍立于身后的李元辰见状,立刻上前为其研墨。
上等贡椒、极品海盐、窖藏老醋、甘蔗、胡麻油、新米,这些东西或是体积大,或是重量大,可不管是哪一样,都可以在其中藏些东西。
那究竟是要藏什么?需要用到这样巨大数量的货物……
但不论是什么,这样的重量之下,都必定要有押送辎重的车队,以及保护这些货物的官兵!
在这盛京城内,能随时调动如此规模的人不少,可能随时调遣官兵押送御用之物的,却只有那一人!
可他那般性情粗豪的人,贪鄙有余,可心机实在未必能有如此深沉的谋算。
若真是他,又为何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那一夜的一场烈火,究竟是毁灭证据,还是欲盖弥彰?
亦或是,干脆借此一石二鸟,行移花接木之计?
思绪纷杂间,忽闻窗外小厮传报:“禀太公,户部侍郎柯大人遣人来询,您今日是否还去户部祝融那片废墟勘察。”
“呵呵,这是有什么人着急了。”蔺宗楚低沉着声音冷冷道:“大约是不大相信老夫就一点线索也没得到,这还要派人再来询问一番。”
“那您今日还去吗?”在一旁研墨的李元辰轻声问道。
蔺宗楚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随即朗声对门外小厮回道:“传话过去,老夫这几日查案辛苦,暂且先不去废墟勘察了,让他们户部该做什么做什么,别总惦记着老夫这边查案进度!”
“是!”小厮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那户部废墟那边……”孔蝉也是有些不解,轻声问着。
“废墟那边不必再去了,做戏做到位就好,一旦做过了头,便会露出马脚,让人有可趁之机钻了空子。”蔺宗楚缓缓站起身,把方才用来写写划划的素笺扔进了火盆,让李元辰将这些账簿全部收好,随即吩咐道:“孔蝉,你去备马车,顺便通知吴相,让他守着书房,任何人不得入内。”
孔蝉领命立刻出了书房。
“元辰。”蔺宗楚转而对李元辰说:“你随我一起入宫面圣,已经几日过去了,该是向陛下禀告一下老夫对此案束手无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