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暗卫求见。”侍卫在御书房外,压低了声音向屋内请示。
得到了屋内传来的应允声后,木门从里侧被打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悄然无声地借着夜幕的深暗,转眼间闪进了御书房内,随即那门便被从里侧紧闭起来。
御书房内,悠然弥漫在空气中那馥郁的龙涎香气息,也压不住赤帝眉宇间的阴郁愁容,整个身子疲惫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当那黑影闪现在御案前时,静默侍立在旁的闫公公立刻上前搀扶了一下,赤帝才强撑着微微直起了一点身子。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孔蝉跪地叩首,正欲继续行叩拜大礼时,赤帝连声道:“平身,无需多礼。”
随即停住了捻动扳指的手指,向周围挥了挥手,于是侍立在御书房内的侍卫如潮水般无声退下,只余闫公公一人侍立在侧。
待御书房中除了这三人之外,已无他人之后,赤帝才急忙开口问道:“可是蔺卿那边有眉目了?”
孔蝉立刻回道:“属下白刃孔蝉,从墨园赶来,连日来奉蔺太公之命,暗中密查户部夜遭祝融一案,如今发现些许蹊跷之处,蔺太公担心此事另有深意,便命属下立刻向陛下前来禀告。”
说话时,孔蝉取出一份带着特殊火漆印的密奏,呈递至前来接应的闫公公手中,当赤帝展开密奏细细查看后,面色逐渐爬上了一层更深的凝重。
赤帝目光紧紧锁在“叁佰伍拾车”和“敬银壹仟两”这几个字眼上,强压着恼怒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问话:“叁佰伍拾车药材?”
身为帝王,他太清楚这体量是多大的规模,实在绝非正常,而那笔奇怪的敬银更是闻所未闻,这简直是赤裸裸地挑战朝廷的财政底限。
看着眼前的密报,同时听着孔蝉向他仔细陈述的蔺太公转达之意,赤帝有一种被朝臣愚弄的怒意,混合着对此事幕后之人滔天野心的惊悸,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席卷了他全身。
“前两日昭曦还派人与朕来确认一事,此前是否有向即将抵京的宣王爷传过口谕。”赤帝满脸尽是腾起的怒意和强忍的气愤:“朕听闻有此一问,便明白这其中有人暗中假传圣谕,实在是胆大包天!”
话音落地,惊得侍立在侧的闫公公立刻跪地:“陛下息怒!眼下那些人定是还不知陛下您已通晓此事,或许这便是陛下您的大好时机!”
“陛下,闫公公此言极是!”孔蝉则沉稳开口道:“蔺太公正是猜中这局面,便命属下前来请陛下的允准,将当日从户部抢救下来的其余几本账簿,一一誊抄,允其誊本交予蔺太公再度仔细详查一番。”
“闫鹭山!”赤帝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锋利刀刃一般,在寂静的御书房内骤然响起。
跪在一侧的闫公公还尚未起身,闻言立刻回道:“奴才在!”
这宫里积年的老人,那眼睛都是火里淬出来的一样,敏锐地捕捉到赤帝身上那几乎凝结成冰的凛冽肃杀之气。
“十月初四那晚,从户部火场抢出来的其余几本原始账簿,包括那些记录着看似无关紧要的杂项账簿,一本不落地全部取来!”虽然赤帝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震怒的雷霆之威,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今夜务必将其誊抄出一份来,一字不漏,绝不可出任何差池!”
赤帝顿了顿,眼中寒光不断,随即将视线下沉,难掩怒意的正色看向闫公公:“此事你亲自去办!明日天亮之前,务必全部誊抄完毕,秘密送至墨园!越快越好!”
“奴才遵旨!”闫公公应声叩首,赤帝再度开口嘱咐道:“此事不可再传入他人耳中,若透露半点风声,无论是谁,提头来见!”
闫公公心头一紧,深知赤帝这是胸中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即将爆发。
屏住呼吸,连忙回道:“奴才明白!奴才定当亲力亲为,以性命担保,万无一失!”闫公公回话时,额间沁出的细密汗水,反着御案上闪烁的烛火,映在了赤帝眼底。
赤帝心知自己这股怒气由来已久,此刻却无名发在了闫公公身上多有不妥,可他实在难抑这长久以来的苦闷的憋屈,一国之君,甚至还要看臣下的脸色,实在令他无法自已。
眼下这些呈报上来的细微末节之事,无不是在触碰一个帝王的底线。
这哪里是简单的贪墨,简直就是在利用国家的便利,在他赤仲燮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进行着骇人听闻的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此前从宣赫连密报得知的,关于七宝山矿脉一案,恐怕都只是冰山一角!
可这盛京城的水太深了,仅仅是七大国府之间的制衡,便已叫赤帝力不从心,而单老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撒手不管,连一声辞别都没有,就凭一封书信,便称要隐退朝堂,要四处游历,不再涉足朝政之事。
单老的离别,让当时的赤帝万分不安,却十分不巧又遇上了举国盛事的万花会。那时节,但凡再有多一个可信之臣在侧,都不可能放宣赫连前去迁安城主理此事,就更不会引来如今这个局面。
想到这里,赤帝口中喃喃自语了一句:“蔺卿……”低声唤着蔺宗楚,心中只在想,如今自己一国之君的前路,和盛南国的命脉,几乎都交付在蔺宗楚的谋略之中了,只希望他能安然度过皇城底下这股汹涌的暗流。
殷崇壁?安硕?亦或是……那几个有了异心的皇子?
赤帝猛地抬起眼皮,看着御案上跃动不安的烛火,双眸中惊现一片冰封刺骨的杀伐寒意,低沉地声音冷冷开口:“无论是谁!给朕一查到底!朕定是要为了这天下,将如此胆大妄为的逆贼连根拔起!”
孔蝉肃然领命,与闫公公一同退出御书房时,夜幕的黑暗已经笼罩在皇宫之上,二人相视一个眼神之后,孔蝉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沉沉的暗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