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秀梅看着她这副痛不欲生却又咬紧牙关不肯松口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渐渐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取代。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罢了,大姐你不愿说,我再逼也没用。”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目光扫过桌上那两杯已经凉透的茶,又落在冯秀英哭得通红的眼睛上,终究还是软了语气:“笙离那边我会照看好,你要是……要是哪天想通了,随时找我。”
冯秀英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冯秀梅没再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赵逸枫没有与冯秀英告别,跟着冯秀梅走了。
风带着些凉意,吹在脸上竟让她清醒了几分。
院门口的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极了小时候两人在树下说悄悄话的声音。她吸了吸鼻子,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只是心里那点刚被暖热的地方,又空落落的凉了下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冯秀英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忍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银茶匙从指间滑落,在空荡的客厅里撞出一声清脆的响,却怎么也盖不住那些被岁月掩埋的、不能言说的痛。
冯秀英擦掉眼泪,慢吞吞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吱呀声,像她此刻滞涩的心跳。
她伸手抓过沙发上的包,那包带被泪水浸得有些发潮,触在掌心时带着点黏腻的凉意。
走到玄关换鞋,镜面里映出她苍白浮肿的脸,眼尾的红肿像两团褪不去的晚霞,提醒着方才那场几乎耗尽力气的痛哭。
“去酒店。”她对早已候在门口的司机吩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坐进后座,柔软的真皮座椅陷下一个浅窝,却托不住她沉甸甸的身子。
冯秀英从包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小巧的塑料卡片在指尖转了半圈,边角硌得指腹微微发麻。
她低头看着卡面上光可鉴人的倒影,能模糊瞧见自己眼下那片青黑,还有眼角未干的泪痕。
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光滑的卡面,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在那冰凉的塑料上磨出些温度来。
车窗外,路边的小贩在卖力吆喝,一切都寻常得很,唯独她胸腔里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又闷又沉。
车窗玻璃蒙着层薄灰,将她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只有那红肿的眼尾,在流动的光影里愈发清晰——那是委屈,是难堪,也是藏了太久、终于绷不住的脆弱。
她把脸转向窗外,避开了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指尖却仍没松开那张卡。
五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除了这冷冰冰的数字,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递到冯秀梅面前。
司机平稳地驶过几条街,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手背上,却暖不透那层冰似的凉。
到了酒店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门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冯秀英来到冯秀梅的房间门口,门打开的瞬间,冯秀梅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见她,拿着衣服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秀梅。”冯秀英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她走上前,将银行卡轻轻放在柜台上,“这是五百万,你拿着。”
冯秀梅皱眉,指尖没碰那张卡:“你这是做什么?”
“笙离这么多年,多亏了你照拂。”冯秀英别开脸,望着落地窗外的梧桐叶,“吃穿用度,上学读书,哪一样不要费心?这钱……就当是我付的报酬。”
“报酬?”冯秀梅拿起卡,又重重拍回她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冯秀英,你把我当什么人?笙离是我亲外甥,我疼他是应该的,用得着你拿钱来算?”
“可我……”冯秀英的声音哽咽起来,“我除了钱,什么也给不了他。这些年我欠他的,欠你的,哪里是五百万能还清的?可我……”她话没说完,眼泪又涌了上来。
冯秀梅看着她这副模样,刚冒上来的火气又被堵了回去。
她沉默片刻,拿起银行卡塞进冯秀英包里,语气缓和了些:“钱你收着。笙离那边有我,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去看看他,还有你早点把心结解开——不止为他,也为你自己。”
冯秀英攥紧包带,指节泛白。酒店里的香氛萦绕在鼻尖,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酸楚。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将卡放在桌上,转身快步走出了酒店。
冯秀梅的手刚触到那张银行卡的边缘,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冯秀英离开的背影,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赵逸枫的声音。
“秀梅,你姐给你的,你就收下吧。”赵逸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了眼冯秀英快要消失的背影,又转向冯秀梅,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现实的考量。
“立冬马上就要结婚了,彩礼、婚房装修、酒席……哪一样不要钱?这些钱,正好能帮衬着他把婚事办得风光些。”
冯秀梅的手僵在半空,赵逸枫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本就纷乱的心湖。
立冬是她的独子,婚事确实是眼下最让她操心的事。这些日子,她和赵逸枫为了钱的事没少犯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是常有的事。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张静静躺在柜台上的银行卡上,眼神复杂。
有对冯秀英这番举动的不解,有对用这笔钱的抗拒,可赵逸枫的话又像根绳子,牢牢地牵着她往现实里拽。
那张小小的卡片,此刻像是有千斤重,让她的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冯秀梅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声音里带着急意:“老公,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银行卡,又落回赵逸枫脸上,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当初养笙离,可不是为了什么报酬。他是我亲外甥,是秀英的心头肉,我不疼他谁疼他?这些年看着他长大,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能拿大姐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