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初立,万象更新,然而鄗城行宫的金銮殿上,那空悬的皇后宝座,却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一个关心国本与自身利益的朝臣心中。短暂的平静被打破,暗流终于涌上了台面。
建武元年秋,一次看似寻常的朝会上,当各项军政要务商议已毕,宦官即将宣布退朝之时,大司徒、酂侯邓禹,这位刘秀麾下首席文臣,河北士人的代表,手持玉笏,稳步出班,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臣有本奏!”
端坐龙椅的刘秀目光微动,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司徒有何事奏来?”
邓禹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定格在御座之上,朗声道:“陛下承天受命,再造汉室,乃万民之福,天下之幸。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不可一日无主。中宫皇后,母仪天下,统摄六宫,为万民之母,乃国本所系。今皇后之位空悬已久,非但内廷失序,更易引致朝野猜疑,人心浮动。臣,斗胆恳请陛下,早定中宫,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之声。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知道这场不可避免的较量,终于拉开了序幕。
刘秀尚未开口,征西大将军、阳夏侯冯异紧接着出列,他虽为武将,却心思缜密,言辞恳切:“陛下,大司徒所言极是!中宫之位,关乎国体,宜早定夺。臣观后宫诸位贵人,郭贵人系出名门,乃真定王甥女,温良贤淑,德行昭彰。更于陛下创业艰难之际,毅然下嫁,辅佐左右,其情可感!其后又于信都险境之中,为陛下诞下嫡长子强,此乃社稷之福,陛下血脉之延!子以母贵,母以子荣。郭贵人既有辅佐之功,又有诞育皇嗣之德,出身高贵,仪范后宫,臣以为,立郭贵人为后,名正言顺,上合天心,下顺民意!”
冯异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接将郭圣通的三大优势摆了出来:出身(真定势力)、功劳(辅佐下嫁)、子嗣(嫡长子刘强)。这是河北派系力推郭圣通的核心论据,扎实而难以反驳。
“臣附议!”
“郭贵人有子有德有功,当立为后!”
“请陛下早定中宫,立郭贵人为后!”
霎时间,以邓禹、冯异为首,大批河北籍或与河北利益相关的文武官员纷纷出列表态,声浪一时无两。他们目光灼灼,气势逼人,仿佛立郭圣通为后是顺理成章、不容置疑之事。郭况站在队列中,虽然官职不高,但此刻也感到与有荣焉,腰杆挺得笔直。
然而,南阳派系岂会坐视?
就在河北派气势正盛之时,一声带着几分激愤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不同之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声者乃是骑都尉臧宫。他性格刚猛,此刻更是面色涨红,大步出班,对着刘秀抱拳道:“陛下!立后乃国之大事,岂可仅以出身、子嗣论之?臣闻,夫妇之道,人伦之始,王化之基。当年陛下于微末之时,于南阳新野,已聘阴氏丽华为妻!此乃陛下结发之妻,天下皆知!《礼》有云:‘聘则为妻,奔则为妾’。阴贵人乃陛下明媒正聘之原配,其与陛下相识于布衣,情深义重,此乃千古佳话!岂能因后来之势,而废黜原配,致使伦常颠倒,令天下人非议陛下忘旧情、失仁德乎?!”
臧宫此言,犀利无比,直接抛出了 “原配”这张感情与礼法上的王牌!他将立后之事拔高到了人伦纲常的高度,指责若立郭圣通,便是“废黜原配”,有违礼法仁德。
他话音未落,门下吏朱佑也立刻出列附和,他言辞更为委婉,却同样切中要害:“陛下,臧都尉所言,虽言辞激切,然其心可鉴。阴贵人性情温婉,雅性宽仁,待人接物,无可指摘。其于陛下艰难之时,不离不弃,此情此义,天地可表。立后之事,关乎陛下圣德声誉。若立原配,则彰显陛下念旧重情,不忘微时,天下贤士必更感佩陛下仁德,竞相来投。且……且郭贵人虽贤,然其舅真定王,位高权重,若再立其甥女为后,外戚之势……恐非国家之福啊陛下!”
朱佑最后一句,声音压低,却如同毒刺,精准地刺向了刘秀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外戚权势!他暗示郭圣通背后势力过大,若立为后,恐成祸患。这既是攻击郭圣通,也是在提醒刘秀需要制衡。
“是啊陛下!阴贵人才是原配!”
“立后当以德以情为先,阴贵人宽仁,足可母仪天下!”
“外戚之势不可不防啊!”
南阳籍的官员以及一些倾向于阴丽华、或对河北派坐大心存疑虑的官员,也纷纷站出来,引经据典,或慷慨陈词,或婉转进谏,核心论点无非“原配情深”、“阴氏性仁”、“防范外戚”。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河北派以“子、功、出身”为矛,南阳派以“原配、情义、防外戚”为盾,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原本庄严肃穆的金殿,竟如同市集般嘈杂起来。
“荒谬!陛下立业于河北,郭贵人于陛下有患难之情,更有延嗣之功,岂是‘原配’二字可轻掩?”
“哼!若无南阳旧部舍生忘死,何来今日之基业?陛下若弃原配,岂不令功臣寒心?”
“立嫡立长,自古皆然!郭贵人有子,便是最大的德行!”
“德行在乎心性,岂在子嗣?吕后亦有子,其德如何?”
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演变成人身攻击。龙椅之上,刘秀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冷眼看着殿下这场因他后宫之事而引发的激烈争斗,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邓禹、冯异所言在理?郭圣通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能最大限度稳定河北人心,且强儿也需要嫡子的名分。但他也无法完全无视臧宫、朱佑等人的话。阴丽华是他年少时的梦,那份情意是真实的,若真弃她而立郭,于私情有亏,也确实可能给南阳旧部留下话柄,说他刻薄寡恩。更重要的是,朱佑那句“外戚之势,恐非国家之福”,深深触动了他。真定王刘扬在河北势力庞大,郭圣通本身又极具政治智慧,若再正位中宫,其势确实需要慎重权衡。
这已不仅仅是两个女人之间的选择,更是两大政治集团未来走向的博弈。
“够了!”
就在争论即将失控之际,刘秀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争吵的臣子都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跪伏在地,口称:“臣等失仪,陛下恕罪!”
刘秀目光冰冷地扫过殿下匍匐的群臣,心中充满了烦躁与一种被逼迫的怒意。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
“立后之事,关乎国体,朕自有考量,岂容尔等在此殿上如同村妇骂街般争吵不休?!”
他顿了顿,看着噤若寒蝉的群臣,缓缓说道:“郭贵人出身名门,辅佐有功,诞育皇嗣,德行无亏。阴贵人与朕相识于微时,性情温良,朕亦深知。”
他将双方的优势都点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然,中宫之位,非同小可,需慎之又慎。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他不等群臣反应,径直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
“退朝——!”宦官尖细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邓禹、冯异等人面面相觑,虽未达到目的,但陛下并未否决,只是“容后再议”,说明还有机会,且陛下显然也考虑了他们的意见。而臧宫、朱佑等人,则暗自松了口气,陛下没有当场决定立郭,就是他们的胜利,至少保住了阴贵人角逐后位的资格。
这场突如其来的朝争,看似以皇帝的压制暂时平息,但立后之争的帷幕,却已彻底拉开,再无转圜余地。所有人都知道,这“容后再议”,意味着更加激烈、更加隐秘的较量,将在朝堂内外持续上演。
而这场较量的核心,已不仅仅是两位贵人,更是未来帝国权力格局的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