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星号”的成功与荣耀,如同在陶方郡这锅本就滚沸的鼎中,又投入了一把炽烈的薪柴。外部压力的冰封彻底消融,内部积蓄的能量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喷薄而出,整个领地进入了一个全方位、高速发展的“黄金时代”。
教育的根系,正在向更深处蔓延。
郡立综合学院内,书声琅琅与器械的嗡鸣交织成一曲奇特的交响乐。蒙学堂里,孩童们用炭笔在石板上熟练地书写着阿拉伯数字和拼音符号;中学堂内,少年们围绕着简易的杠杆模型和滑轮组,激烈地争论着省力原理;而在新挂牌成立的“**高等技术研究院**”内,气氛则更为专注和深邃。
研究院由“启明”专家担任名誉院长,周毅统筹管理,下设数个研究所。此刻,在材料研究所内,“磐石”专家正带着几名选拔出的优秀本土学员和玩家,对着“远星号”带回的矿石样本进行成分分析。他们利用改进的高温炉和简单的化学滴定法,试图分离和提纯那些伴生的稀有金属。
“看这个反应颜色!很可能含有铬元素!”“磐石”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指着一支试管内溶液的变化。旁边的学员赶紧记录下来,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领域探索的渴望。
隔壁的化工实验室内,“高分子聚合”正指导学员尝试用新发现的含油植物果实进行压榨和初步提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油脂气味。而在机械动力研究所,“筑城”和“代码狗”则对着一个更加复杂的水轮机-发电机联动模型图纸,讨论着如何进一步提升能量转换效率。
程少商的身影也时常出现在这里。她虽然主要负责工程应用,但孙芸和“启明”都鼓励她来研究院进修理论课程,弥补基础科学的短板。她坐在教室后排,如同最饥渴的学生,聆听着关于高等数学、材料力学、流体动力学的讲座,偶尔提出的问题往往能切中要害,让讲师的“鲁班再世”都需仔细思考才能回答。
技术的枝叶,在应用的阳光下舒展开来。
电力不再仅仅是照亮夜晚的奇迹。小型电动机开始驱动工坊里的一些轻型设备,如小型鼓风机、砂轮机和简易车床,虽然功率有限,却标志着动力源的革命。街道上的“电灯”数量增多,甚至开始向周边富裕的村落延伸。
港口变得空前繁忙。“远星号”的成功,极大地刺激了海洋探索与贸易的热情。依据“海军提督”绘制的海图,新的、更大的船只已经开始在船坞中规划。一个常设的“**海洋探索与贸易部**”正式成立,不仅负责组织未来的远航,也开始系统性地培训专业水手、导航员、造船匠,并着手建立海岸信号站体系,试图延长那脆弱的海上通讯距离。
与“盘古”部门的合作,进入了更深层次的“知识系统化移植”阶段。大量经过筛选、翻译和适配的基础科学教材、工程技术手册被传输过来,由“启明”专家组织人手,进行本土化编译,并逐步纳入学院的课程体系。从经典物理到基础化学,从几何代数到生物分类,一个异世界的知识体系,正如同细流汇入江河,悄然改变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认知结构。
繁荣的果实,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人群。
陶方郡的名声早已不再局限于“退婚太子妃的封地”或是“出产新奇玩意的地方”,而是与“学问圣地”、“机遇之乡”、“安居乐业之土”画上了等号。
周边郡县乃至更远地方的年轻士子,不再仅仅向往京城的太学,他们带着好奇与抱负,来到陶方郡学院,希望学习那些闻所未闻的“实学”。精明的商贾嗅到了巨大的商机,他们云集于此,不仅采购玻璃、肥皂、纸张、改良农具等商品,更试图获得某些技术的代理权,或是投资新的工坊和探索船队。甚至有许多不堪赋税重压或寻求更好生活的普通百姓,举家迁来,只为能让孩子进入那传说中“人人可读书”的学院,能在夜晚的“电灯”下安然行走。
陶方郡的城门,每日迎接着来自不同地方、怀着不同梦想的人们。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这个时代最活跃的因子。
在这片蒸蒸日上的景象中,一位特殊的访客,悄然抵达。
太子,奉皇帝之命,最后一次“考察”陶方郡,并代表朝廷,对“远星号”的成功探索进行正式褒奖。
没有旌旗招展的仪仗,他只带了少量随从,穿着常服,行走在陶方郡宽阔整洁的街道上。他看着两旁琳琅满目、许多连他都叫不出名字的商铺;看着精神饱满、步履匆匆的行人;看着屋檐下那些在白日里也散发着微光的“电灯”;听着学院方向传来的、不同于诵读经史的讨论声;嗅着空气中混合了食物香气、工业油脂和淡淡海风的味道……
他沉默着,穿行在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里。
他看到了新建的港口和船坞中那正在铺设龙骨的、比“远星号”更为庞大的新船骨架。
他看到了研究院里那些穿着统一服装、埋头于各种奇怪仪器之间的年轻面孔。
他甚至远远看到了程少商,她正与几名玩家和工匠站在一个新建的水利设施旁,指着图纸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自信,周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在京城任何贵女身上见过的光芒。
没有嫉妒,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甘。太子心中最后那点执念,在此刻亲眼所见的、远超他想象和理解范围的繁荣与先进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彻底消融了。
他想起孙芸退婚时的决绝,想起自己曾经的轻视与嘲讽,只觉得恍如隔世。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太子与郡主的差距,而是……一个旧时代的继承者,与一个新时代开创者之间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觐见孙芸时,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平和与恭敬。
“安乐郡主治下,物阜民丰,气象万千,实乃国之祥瑞,民之福祉。孤……受教了。”他奉上皇帝的赏赐,语气诚恳。
孙芸坦然受之,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太子殿下过誉。陶方郡所为,不过是为生民立命,探索未知之本分。”
太子离开陶方郡时,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灯火初上的不夜之城。他知道,这里的光芒,将不再是需要他去压制或忌惮的异类,而是这个帝国,乃至这个时代,未来可能的方向。
旧的基石已然筑牢,新的蓝图正在铺展。陶方郡,这个由两个世界共同浇灌的奇迹之地,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名为“远星”的、更加浩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