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舱内的液体完全排尽,祖母伊琳娜·彼得罗娃向前迈了一步,身上的管线纷纷脱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比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时还要苍老许多,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般布满整张脸,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的灰色眼睛——依然与我童年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祖母?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还...活着?
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活着?不,安娜,我已经三十多年没有真正着了。她抬起手臂,我看到她手腕内侧植入的金属接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紫色。
房间突然剧烈震动,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远处传来那种熟悉的金属撕裂声,但这次声音更加密集,像是成群结队的怪物正在逼近。
没时间了,祖母快步走向控制台,她的动作出奇地敏捷,完全不像一个年近九旬的老人,它们感知到你来了,整个隧道系统都苏醒了。
它们到底是什么?我追问,同时注意到控制台上方悬挂着一张巨大的隧道系统蓝图,上面标记着十几个红色x符号。
祖母的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控制面板上飞舞,唤醒了一个又一个屏幕:官方名称是隧道守卫,1982年国防部特别项目。把濒死士兵的神经系统与机械结合,创造出不需要休息、不会违抗命令的完美守卫。
一个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段模糊的录像: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士兵,他的胸腔被打开,脊椎暴露在外。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将某种金属装置植入他的脊柱。祖母出现在画面边缘,年轻时的她面容严肃,正在记录数据。
卫国战争老兵,祖母的声音带着某种我无法解读的情绪,他们自愿成为实验体,以为是在为祖国做最后贡献。
录像突然切换,显示同一个士兵被固定在某种测试装置上,他的手臂已经与一把转轮机枪融合。命令下达后,他精准地击碎了三十米外的所有靶子。
最初的几批很成功,祖母继续说,他们保留了人类智力,但完全服从命令。上级决定扩大规模,在每条战略地铁线都部署。
又一波震动传来,这次更近、更强烈。灯光闪烁几下,然后转为暗红色。警报声刺破空气,一个机械女声重复着:一级警戒。隔离协议启动。
祖母充耳不闻,继续操作控制台。主屏幕上显示出一系列生物读数,大多数标着的红字。
问题出在第十二批次,她的声音变得更低,我们尝试将多个实验体的神经系统联网,创造集体意识。那天晚上...它们突然全部苏醒了。
屏幕上出现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数十个融合了机械的人形生物在实验室走廊里横冲直撞,将遇到的每一个活人撕成碎片。摄像机剧烈摇晃,最后定格在一个被血溅满的镜头上。
它们获得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能力,祖母说,可以操控金属、电流,甚至...影响人的思维。
我突然想起车厢里那个湿漉漉的小女孩,以及她向我展示的幻象:那个女孩...她是实验体吗?
祖母的手停顿了一瞬:尼娜?不,她是意外。那天她父亲——我的助手——带她来实验室过夜。爆炸发生时...她的声音哽住了,我们没能及时疏散所有人。当军方决定封闭整个区域时,还有十七个平民在里面。
我的胃部一阵绞痛。谢尔盖发现的那些小笼子里的骸骨...现在我知道它们是谁了。
您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祖母转过身,解开衣领。我惊恐地看到她的颈部以下几乎全是机械构造,金属与血肉在锁骨处形成一条参差不齐的分界线。
我不是活下来了,安娜,她平静地说,我是被改造了。当它们突破主实验室时,我启动了紧急协议。我的助手——谢尔盖的父亲——在最后一刻把我放进这个生命维持系统。三十三年了,我一直在这里监控它们,阻止它们突破封锁。
谢尔盖的父亲?我震惊地重复,所以他早就知道...
祖母摇头,瓦列里以为我死了。他只知道这个实验存在,不知道细节,更不知道我还在...这样存在着。
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金属门向内凹陷。祖母立刻行动起来,从一个保险箱里取出一支装着蓝色液体的注射器。
听着,安娜,她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当年我们设计了一个自毁程序,可以释放神经毒气杀死所有实验体。但需要两个活体dNA验证——我的,和一个血亲的。
又一记撞击,门上的铰链开始松动。我盯着那支注射器,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
那会杀死您,我声音发抖,也会杀死我,对吗?
祖母摇头,但会改变你。我的基因已经被改造过,而你...你会继承一部分它们的能力。代价是,你再也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
门外传来一种新的声音——像是数百个金属零件同时摩擦,又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墙壁开始渗出黑色液体,形成一个个手印的形状。
它们来了,祖母把注射器塞进我手里,决定吧,安娜。要么接受改变,要么像其他人一样死在这里。
我的思绪飞回童年那些奇怪的噩梦:梦见自己在地底迷宫中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梦见和祖母玩捉迷藏,却总在衣柜里发现奇怪的金属装置。现在我才明白,那些都不是普通的噩梦。
门被撞开的瞬间,我扯下自己的衣领,将注射器抵在锁骨下方:告诉我怎么做。
祖母露出欣慰的表情,迅速在控制台上输入一长串代码。当第一个怪物突破门口时,她抓住我的手,一起按在一个生物识别面板上。
记住,安娜,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它们不是怪物,它们是迷失的灵魂。给它们解脱。
系统发出确认音:双重验证通过。净化协议启动。倒计时:60秒。
怪物完全冲了进来——不是之前见到的那种,而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集合体。它由数十个实验体融合而成,中心位置隐约可见几张痛苦的人脸。它的数十条附肢同时向我们伸来。
祖母挡在我前面,她的机械部分突然展开,形成一面防护屏障。怪物撞在上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祖母大喊,去备用出口!顺着红色标记走!
我不能丢下您!我抓住她的手。
她转向我,眼中的神情让我想起小时候她给我读睡前故事的样子:亲爱的安娜,我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现在,去做我做不到的事——活下去。
系统倒计时到30秒。怪物再次发动攻击,这次祖母的屏障出现了裂痕。我知道没有时间了,强忍泪水吻了她的脸颊,然后冲向房间后方的小门。
就在我穿过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和祖母最后的呐喊:别回头!永远别回来!
我沿着狭窄的维修通道狂奔,身后传来一连串爆炸声。通道剧烈摇晃,管道破裂喷出滚烫的蒸汽。红色应急灯指引我拐过一个又一个弯,而身后,某种庞大的东西正在紧追不舍。
倒计时到10秒时,我看到了出口——一扇标着地面通道的铁梯。我拼命爬上去,手指磨出血也顾不上。顶部的井盖被锁住了,我用尽全力撞击它。
3秒。2秒。1秒。
井盖突然被掀开,一束刺眼的阳光照进来。一双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出地下。就在我离开井口的瞬间,整个地面剧烈震动,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接着是久久不散的金属哀鸣。
安娜·彼得罗娃?穿制服的男人问道,我是地铁应急小组的米哈伊尔。你能告诉我们下面发生了什么吗?谢尔盖·瓦列里耶维奇在哪?
我望向远处的地铁入口,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闪烁成一片。阳光下,我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血管隐约泛着蓝光。锁骨下的注射点灼烧般疼痛,但更奇怪的是,我能感觉到——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地底深处那些正在安静下来的存在。
全都结束了,我轻声说,不确定自己是在回答他还是告诉自己,他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米哈伊尔疑惑地看着我,正要继续询问,他的对讲机突然响起:队长!在共青团站发现幸存者!一个老人和两个孩子,他们说看到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指引他们到安全区域...
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下。注射器里的东西正在改变我,我能感觉到它在我血管中流动,与我的dNA融合。祖母说得对,我再也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但也许,我想,这未必是件坏事。
远处的地铁入口处,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湿漉漉的小女孩身影一闪而过。只有我注意到了她,也只有我听到了她最后的低语: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