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烈是在东郊一处临时搭建的棚屋区找到刘光天兄弟俩的。
这里挤满了四处找活的闲散人,空气里飘着汗水和霉味,兄弟俩正蹲在墙角啃干硬的窝头,见王烈来,手里的窝头都差点掉在地上。
“王烈哥?”刘光天猛地站起来,裤腿上的泥块簌簌往下掉,“您咋找来的?”
“在院里没见着你们,猜着是自己寻出路了。”
王烈看着他们眼下的青黑和磨破的鞋,“这几天没少遭罪吧?”
刘光福低下头,声音发闷:“还行,昨天在工地扛了半天水泥,换了俩窝头。”
王烈没提煤砖窑的事——那天回去细想,终究觉得煤窑太苦,不是长久之计。
他从包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递过去:“先垫垫,跟我走,有个地方能让你们落脚。”
兄弟俩捧着还带着余温的馒头,愣了半晌才敢咬下去,噎得直瞪眼,王烈递过水壶,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往安定门的两进院走时,刘光天忍不住问:“王烈哥,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王烈卖了个关子,等到了富老先生的二进院子,直到推开朱漆大门,才侧身让他们进院,“以后你们就先在这儿住着。”
刘光天兄弟俩站在院里,看着那棵遮天蔽日的海棠树,还有青砖铺地的两进院落,眼睛都直了。
正房的窗棂透着木色,西厢房虽有些旧,却比他们住过的任何地方都体面。
“这……这是您的院子?”刘光福声音发颤,脚都不敢往青砖上落,怕踩脏了。
“前几天刚置下的,空着也是空着。”王烈打开西厢房的门。
“这里能住人,先收拾出来。”他又指着隔壁屋的两个麻袋,“五十斤玉米面,五十斤大米,够你们吃一阵了。”
刘光天看着堆在地上的粮食,忽然红了眼眶,拉着刘光福就往王烈跟前凑:“王烈哥,您这是……我们俩何德何能……”
“别废话。”王烈打断他,“住这儿不是白住,给你们找个活干。”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俩在胡同里熟,往后晚上去黑市转转,帮我打探些行情。
粮食多少钱一斤,肉蛋什么价,有没有人手里有稀罕物想出手,都记下来告诉我。”
刘光天立刻点头:“这没问题!我们以前常跟胡同里的人混,哪有黑市门儿清!”
“但有一条,”王烈盯着他们,“不许自己掺和交易,更不能让人知道是替我打听的。
每月给你们各三十斤粮,干得好,还有额外的。”
兄弟俩听得眼睛发亮,刘光福攥紧拳头:“王烈哥您放心,我们肯定办得妥妥的!”
王烈又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先把院子打扫干净,尤其是西厢房漏雨的地方得想法补补。
临走时,看着兄弟俩撸起袖子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在95号大院里,这俩人总缩着脖子挨打的模样,心里松了些——或许换个地方,他们真能活出点样子来。
王烈知道,让这兄弟俩去黑市打探,既能给他们个营生,也能帮自己摸清门路,算是两全其美。
至于刘海中那边,等这俩小子站稳脚跟,再慢慢说不迟。
刘光天捏着那两个白面馒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馒头的热气透过粗布传到掌心,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猛地把馒头往刘光福手里一塞,自己“咚”地一声就跪在了青砖地上,膝盖撞得地面闷响。
“王烈哥!”他声音劈了个叉,带着哭腔却字字用力,“您这恩,比天高比地厚!
我们哥俩在院里被我爸打得跟狗似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是您把我们从火坑里拽出来,还给我们这么大的院子住,给这么多粮——这不是恩,这是再生父母的情分!”
刘光福反应过来,也跟着“扑通”跪下,眼泪掉得比说话还快:“王烈哥,我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
但我知道,您是真心对我们好。以前在院里,谁看我们哥俩不是躲着走?
也就您……也就您肯给我们个好脸,还肯给我们馒头吃。”
他抹了把脸,把馒头往怀里揣得更紧,“往后您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上刀山下火海,眼睛都不带眨的!”
刘光天狠狠瞪了弟弟一眼,像是嫌他说得不够实在,自己往前膝行了半步,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王烈哥,我刘光天在院里混了这么多年,啥人好啥人坏,心里跟明镜似的。
您救了我们,还让我们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份情,我们哥俩这辈子都还不清。
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们的掌舵人,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您说一,我们绝不说二!”
他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声音更响了:“以前在院里,我们是混不吝,可那是被打怕了,被逼的!
现在您给了我们条活路,我们就得活出个人样来给您看!
黑市打探行情这点事,您放心交给我们,保证一根头发丝的动静都给您摸得清清楚楚!
谁敢跟您使坏,不用您开口,我们哥俩第一个冲上去,打断他的腿!”
刘光福也跟着点头,把怀里的馒头又往深处按了按,像是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暖会飞了。
“对!王烈哥,我们肯定跟您一条心!往后您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您让咋干就咋干,绝不含糊!要是我们有半点私心,天打雷劈!”
王烈看着跪在地上的兄弟俩,他们脸上的泥灰混着眼泪往下淌,膝盖下的青砖已洇出两小块湿痕。
他知道这俩人是真被逼到过绝境,此刻的感激里,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起来吧。”王烈伸手把他们拉起来,“我不用你们上刀山火海,也不用你们打断谁的腿。
只要你们把差事办明白,守好这院子,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刘光天站起来时,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卸下了多年的窝囊气。
“王烈哥放心!我们哥俩要是办砸了差事,不用您赶,我们自己卷铺盖滚蛋,再也没脸见您!”
刘光福也跟着挺了挺胸膛,虽然声音还有点发颤,眼神里却多了股从未有过的劲:“我们肯定能办好!”
王烈看着他们眼里那点重新燃起来的光,心里踏实了些。
拿出200块钱。这钱拿着,把屋顶好好收拾一下,省的漏雨。
他转身往院外走,身后传来兄弟俩收拾东西的动静,夹杂着压低的议论声,听得出来,那是带着盼头的活气。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刘光天跟弟弟说:“赶紧扫院子!西厢房那漏雨的地方,找几块油布先糊上!
王烈哥信得过咱们,咱不能给人家掉链子!改天找人在好好修缮一下。”
王烈嘴角微微扬了扬,这兄弟俩,总算有了点奔头,而他自己,也多了两个能托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