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卯时,天刚泛出鱼肚白,王烈已候在金先生家院外。
金先生换了件浆洗得笔挺的竹布长衫,手里提着个装着茶叶的小布包,见了王烈便笑道:“富老头爱喝口好茶,带点见面礼,说话也方便些。”
两人往安定门内走,越靠近胡同深处,老宅子的韵味越浓。
富家的两进院藏在胡同中段,朱漆大门虽斑驳,门簪上“耕读传家”的刻字却仍清晰。
开门的是富老头,穿件半旧的绸缎马褂,见了金先生便拱手:“金老弟,可把你盼来了。”眼神扫过王烈时,带着几分打量。
“这位是王先生,朋友托他寻处清静院子养老。”金先生笑着引荐,“知道您这儿宽敞,特来瞧瞧。”
富老头引着往里走,一进院栽着棵歪脖子枣树,二进院正中便是那棵百年海棠,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遮了小半个院子。
正房五间,青砖漫地,廊柱虽有些褪色,却无歪斜,只是西厢房的屋顶确实有些塌陷,墙角长了些青苔。
“这院子是光绪年间置下的,”富老头摸着海棠树的老皮,声音里带着怅然。
“我祖父考中举人的那年买的,如今……唉,留着也是空耗。”
王烈没接话,只仔细看了房梁、地基,又推开西厢房的门——虽漏雨,骨架却结实,修修便能住。
他心里已有了数,转头对富老头道:“院子我瞧着敞亮,老人家要是舍得,我朋友说,愿意出三百斤大米、两百斤白面,再添两百块钱,算是给您老添补家用。”
富老头眼睛亮了亮,却故意沉吟道:“这院子……”
“富老哥,”金先生在旁打圆场,“王先生是实诚人,这数在眼下,够您老两口舒舒坦坦过两年了。”
富老头终是点了头,声音有些发颤:“成,只要能让这院子不荒着,我就认了。”
当下找了街坊作见证,写了一个简单的文书,并约定后天正式在金先生家交易。
富老头眼圈红了,没再多说,只把钥匙递过来:“过两天我就搬去儿子插队的乡下,这院子,就交托给王先生了。”
从富家出来,金先生又引着去北新桥。那姓那的老太太住在条窄巷里,一进院收拾得极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指甲花,开得正艳。
正房一间带个小耳房,院墙是新糊的泥,看着清爽。
“我就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白瞎了。”老太太颤巍巍地给他们倒茶,“要是能换个小杂院,再有点粮养老,我就知足了。”
王烈看这院子虽小,却周正,离于莉家更近,便应下一百斤白面、两百斤玉米面,再加五十块钱。
老太太没多要,只拉着王烈的手反复叮嘱:“这院角的石榴树是我老头子生前栽的,你可别砍了。”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养着。”王烈应下。
半天功夫,两处院子都落了定。双方约定在后天那天,王烈在金先生家里交粮交钱。
王烈合计着等交易完成,让人把富家的两进院的屋顶先修了,在糊了窗纸。
那老太太留下的一进院,他不想动格局,只想换个结实的木门。
回95号大院时,王烈听见刘海中正在他屋里骂骂咧咧,一打听才知道,刘光天和刘光福跑了,谁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夜里,王烈坐在炕上,摸出那方从金先生那换的端砚,放在石桌上,砚台的温润混着草木的清香,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这年月,粮食能换吃食,能换物件,如今还换来了两处安身的院子。
王烈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这难捱的日子里,手里的粮,脚下的地,才是最实在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