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不是那种钝痛,而是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锥,从太阳穴内部向外穿刺,伴随着一种灵魂被强行塞进不合身容器的撕裂感和窒息感。
沈清言“睁开”了眼睛——或者说,她开始接收这具名为“苏京墨”的年轻女性身体的视觉信号。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狭小、杂乱却透着几分温馨的单身公寓。窗外的天色尚未大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落在堆满文件和书籍的书桌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残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不甘的余韵。
这是属于原主苏京墨的情绪残响,如同宿醉后的不适,顽固地缠绕在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沈清言,作为一名来自更高维度的“修正者”,她的核心任务就是介入那些因重大不公或系统失灵而导致悲剧的历史节点,扭转乾坤。此刻,她暂时接管了这具身体,成为了“苏京墨”。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这具陌生身体的僵硬和疲惫。年轻的躯壳里,装载着的却是一个历经无数次时空修正、看尽文明兴衰的古老灵魂。这种反差每次都会带来短暂的不适,但沈清言早已习惯。
她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散乱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厚厚的药品注册申请资料副本,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康安泰’新型广谱抗癌注射液临床前及临床试验综合报告”,申请方是“长河生物医药科技有限公司”。旁边是几本摊开的药理学、毒理学专业书籍,书页间夹满了便签,空白处是苏京墨娟秀却带着焦躁的笔迹:“数据矛盾?”“小鼠肝毒性异常升高,为何临床报告轻描淡写?”“第三期临床试验对照组设置存疑……”
沈清言拿起那份“康安泰”的报告,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波动涌上心头——那是苏京墨的愤怒、绝望、以及深深的无力感。她闭上眼,尝试与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建立连接。
断断续续的画面闪现:
——灯火通明的药监局药品审评中心办公室,深夜。苏京墨独自一人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反复比对着一组组数据,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拿着初步发现,小心翼翼地向直属领导、审评二部的副部长周启明汇报,对方先是惊讶,随后是安抚式的笑容:“小苏啊,工作认真是好事,但长河生物是咱们市的重点企业,‘康安泰’是上面都关注的项目,证据要确凿,不能光凭怀疑……”
——她不甘心,又找到部门资深审核员、一向以严谨着称的老专家王工程师,王工看完她的分析后,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京墨,这里面的水很深,有些数据……可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你……唉,保护好自己。”
——匿名举报信石沉大海。反而在一次部门会议上,周启明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年轻同志好高骛远,不尊重科学规律,影响新药审评进度”。
——然后是越来越明显的被孤立,同事异样的眼光,以及……昨晚下班路上,那辆险些将她撞倒的黑色轿车,还有车里那道冰冷而不带感情的目光。
恐惧、愤怒、委屈、还有一丝濒临绝望的坚持……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沈清言的意识。她深吸一口气,强大的精神力将这些杂念强行压下,如同磐石镇住汹涌的波涛。
“苏京墨……”沈清言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这具身体特有的清柔,却又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冰冷,“你的坚持,你的良知,并未白费。现在,由我来接手。”
她打开苏京墨的笔记本电脑,密码是简单的生日组合。桌面背景是一张苏京墨和父母在公园里的合影,笑容灿烂,充满对未来的憧憬。沈清言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点开了标记着“康安泰疑点”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苏京墨这段时间搜集的所有材料:公开的申报资料、她私下从数据库调取的原始实验记录片段(显然费了很大劲)、一些文献对比,以及她自己的分析笔记。
沈清言快速浏览着。以她远超这个时代的生物医药知识储备,几乎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多处触目惊心的漏洞和刻意修饰的痕迹。
“急性毒性试验,Ld50(半数致死量)数据平滑得不像话,完全违背了生物学个体差异规律……”
“长期毒性试验中,实验动物出现的肝脏结节性增生和肾脏间质纤维化,在最终报告里被归因于‘自发性病变’或‘饲料影响’,荒谬……”
“最关键的三期临床试验,盲法设置存在严重缺陷,疑似有多中心数据人为‘优化’,剔除不良事件的比例高得异常……”
苏京墨凭借其扎实的专业知识和敏锐的洞察力,已经摸到了问题的边缘,甚至抓住了几条关键的狐狸尾巴。但她缺少一击致命的证据,更缺乏打破重重阻碍的力量。对手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急于推出“重磅新药”拉升股价的制药巨头长河生物,可能与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部分评审专家,以及或许涉及更高层级、为了政绩或别的什么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监管官员。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抗。一个孤零零的年轻审核员,对抗的是一个精心编织、盘根错节的网络。
但此刻,站在苏京墨位置上的,是沈清言。
“技术碾压……”沈清言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这恰恰是她最擅长的部分。
她不需要再去寻找对方造假的蛛丝马迹,她可以直接从最底层的科学逻辑出发,构建出“康安泰”必然失败的理论模型。未来的生物学和医学知识,让她对这个药物的作用机制、潜在脱靶效应、代谢产物毒性有着洞若观火般的清晰认知。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双手在键盘上飞舞起来。不再是苏京墨那种谨慎求证的语气,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高度凝练的学术语言,开始撰写一份全新的分析报告。她引用的并非是当前时代的文献,而是融入了未来百年验证过的科学原理和算法模型,直指“康安泰”分子结构本身存在的设计缺陷,以及其在人体内必然引发的级联式毒性反应预测。
这份报告,一旦完成,其科学性、前瞻性和破坏力,将远超苏京墨所能想象的任何证据。它不再是“怀疑”或“指出疑点”,而是近乎“宣判”。
然而,沈清言也清楚,仅仅有一份超越时代的科学报告是不够的。在这个信息可以被权力和资本扭曲、压制的世界里,真相往往死于传播的路上。她需要“舆论破局”,需要“高层博弈”。
她需要盟友,需要渠道,需要在看似铁板一块的利益集团内部找到裂痕。
窗外,天色渐亮,城市的喧嚣开始苏醒。沈清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赶早班的人群。这具身体的主人,苏京墨,原本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怀揣着守护公众健康的理想,却险些被黑暗吞噬。
现在,修正已至。
沈清言拿起苏京墨放在床头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女孩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初出茅庐的倔强。她将工作证挂在自己脖子上,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苏京墨,或者说……‘苏审核员’,”她对着镜子中那张陌生的、属于苏京墨的清秀脸庞,轻声说道,“从今天起,你的战斗,将由我继续。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被践踏的公正,我会一一讨回。”
“而第一步,就是让这份‘康安泰’的‘完美’数据,在真正的科学面前,彻底现出原形。”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与照片中苏京墨的温和截然不同。一场关乎无数生命、牵动各方神经的风暴,即将在这个平凡的清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