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
吴辞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张面孔。
那些苍老期盼的父母,他们眼中空洞的悲伤和尖锐的质问。
“你不是天下第一吗?为什么没能把我的孩子带回来?!”
那些满是纯真信赖的孩童,拉着她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问她。
“大姐姐,你那么厉害,一定能救我娘亲的,对不对?”
那些逝去的生命,不仅仅是卷宗上冰冷的姓名。
他们是某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倚门盼归的孩子,是某个男人醉酒后会笑着提起的至交好友,是某个少女在春日里一同放过风筝的手足姊妹。
每个人的死亡,都不是一个终点。
它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会一圈圈扩散,将冰冷的伤痛,精准地传递给每一个爱着他的人。
这由无数悲剧织成的网,密不透风地笼罩着人间。
她手中的剑再快,也只能斩断其中几根丝线,却永远无法将整张网彻底撕碎。
这,才是她最深沉的、无能为力的遗憾。
吴辞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
“我凭什么信你?”
一道清冷的声音,终于打破了长街的死寂。
吴辞抬起头,看向乘黄,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竟真的浮现出挣扎的神色。
卓翼宸的心脏在那一刻被攥紧了,他从未见过吴辞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于脆弱的动摇。
“吴辞!”他脱口而出,声音满是急切。
乘黄的眼中燃起狂热的光,他看到了同类,看到了完成夙愿的希望。
“信我?你当然应该信我!因为我们的目的一样,我们的遗憾……也一样!”
场景再次变换。
那是上古的大荒,昆仑之门前,一个容貌倾城的女子,眉心闪烁着白泽印记,她身旁站着乘黄,共同守护着两界秩序。
“我与初代神女共同掌管白泽敕令,同心共力,守护大荒安宁……”
乘黄的声音里带上了追忆的温柔,但很快,那温柔就被痛苦取代。
光影变幻,神女的颈间出现了瘟疫的红疹,她的气息日渐衰弱。
“我救不了她!”乘黄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份无力跨越了万年时光,依旧刺痛着他,“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救她!”
他看向吴辞,眼中是全然的偏执与疯狂。
“你说,我错了吗?为了救自己最爱的人,不惜一切代价,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幻境中,神女脸色惨白,眼中满是痛心。
箫声响起,乘黄跪在地上,痛苦地承受着神力的剥离。
“倒转时间,岁月回溯,这个日晷法器可以做到。只要你帮我!这个法器就能带我们回去!”乘黄看着吴辞,满是蛊惑,“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你和我,都是想让那些悲剧,从一开始就不曾发生过!”
赵远舟摇摇头道:“你真可怜,被离仑骗了。这个日晷法器只有一个功能,就是存储回忆,并不能倒转时间。”
“不可能!你骗我!是你骗我!是你在骗我!!!”
乘黄状若癫狂,周身的妖气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翻涌沸腾,整条人偶长街都在这股力量下震颤。沙石被卷起,两侧的人偶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死死地盯着赵远舟,眼睛猩红,仿佛要将这个戳破他美梦的罪魁祸首生吞活剥。
卓翼宸握紧云光剑,上前一步,将吴辞护在身后,剑身幽蓝的光芒映着他凝重的脸。
“勿恋逝水,苦海回舟!”他冲着失控的乘黄喊道。
然而,这句劝诫只换来了乘黄更加疯狂的咆哮。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道始终沉默的、被护在身后的身影,有了动作。
吴辞垂下头,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眸里,翻涌着卓翼宸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挣扎。
她的手,缓缓地握住了腰间那柄从未出鞘过的长剑。
“咔。”
一声轻响,剑身被推出寸许,露出的并非锋利的剑刃,而是一片深邃得如同星空的黑暗。从那黑暗之中,散发出一股古老而磅礴的气息,那气息超越了妖力与灵力,仿佛是时间本身发出的叹息。
“有的。”
吴辞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连同乘黄癫狂的笑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有可以倒转时间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