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社”初步合作意向的达成,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濒临绝望的角田精品。
虽然距离真正摆脱危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无疑是黑暗隧道尽头出现的第一缕曙光。
公司内部压抑许久的气氛为之一松,连带着角田家宅邸那凝重的空气,也似乎变得流动、轻快了一些。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角田美香身上。
虽然她依旧忙碌,依旧保持着工作时的严谨与冷静,但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重和焦虑明显减轻了。
偶尔在家庭餐桌上,甚至能听到她就某个日常话题简短地发表意见,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完全将自己隔绝在外。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笼罩在她周身的那层坚冰,正在缓慢而确实地融化。
这天晚上,美香难得地准时下班回家。
晚餐时,角田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美香喜欢的菜式,餐桌上也难得地有了些许轻松的氛围。
角田夫人看着神色明显缓和许多的美香,又看了看身边气定神闲的福田,眼中满是欣慰和某种“果然如此”的得意。
晚餐后,美香没有立刻上楼回房间。
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庭院里朦胧的夜色,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杂志的福田身上。
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不再是纯粹的冰冷或审视,而是掺杂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福田君,”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寒意,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生涩的温和。
“今晚……有空吗?要不要……喝一杯?”
这个邀请,极其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于公,福田在这次危机缓解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堪称力挽狂澜;
于私,他们之间那扭曲僵硬的关系,也确实需要一次非工作场合的、更私人化的交流来重新定义。
福田从杂志上抬起头,看向美香。灯光下,她穿着居家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卸去了职场上的凌厉,显得柔和了许多,脸上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尝试打破僵局的努力。
他合上杂志,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啊。”
他没有询问原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受宠若惊,只是平静地接受,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邀请。
美香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走向别墅里那个小巧却藏酒丰富的私家酒廊。
福田起身,从容地跟了上去。
酒廊里灯光昏黄柔和,营造出静谧私密的氛围。
美香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年份不错的红酒和两个水晶杯,动作略显生疏地打开,为两人各倒了小半杯。
她似乎并不常做这种事。
两人在舒适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
空气中弥漫着红酒醇厚的香气和一丝淡淡的尴尬。
美香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暗红色的酒液,却没有立刻喝。
她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良久,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抬起眼看向福田,声音带着一丝酒精尚未起作用前的干涩:
“之前……关于公司的事情,还有……‘青果社’那次会议,谢谢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声音更低了几分。
“我……我必须承认,过去我对你……有很多误解,甚至……是轻视。”
这番话从高傲的角田美香口中说出来,堪称石破天惊。
这几乎等于承认了她过去的错误,承认了她一直以来的偏见。
这对于她来说,需要莫大的勇气。
福田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脸颊(更多可能是窘迫而非酒意)和闪烁的眼神,知道这是酒精和连日来的压力共同作用,让她暂时卸下了部分心防。
他没有趁机得意或者表现大度,那样反而显得虚伪。
他只是轻轻啜了一口红酒,让醇厚的液体在舌尖回味,然后才用一种平静而带着些许追忆的语气开口,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没关系,我能理解。”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突然进入角田家这样的家族,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审视的,甚至……是排斥的。
沉默,退缩,有时候并不是因为懦弱,或许……
只是一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自我保护,以及……一种默默的观察和学习。”
他巧妙地将原主的懦弱行为,重新诠释为一种“隐忍”和“蛰伏”。
他看向美香,眼神坦诚而深邃:“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所以……一直在寻找机会学习,努力去了解这个家族,了解……周围的一切。
也在等待,一个或许能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的机会。”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完美地塑造了一个身处逆境却不忘提升自我、隐忍待发的形象。
他将自己之前的“无能”归结于环境适应和积累阶段,而将现在的“能力爆发”解释为长期学习和等待机会的结果。
美香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沉稳与坦诚,心中受到的冲击比刚才自己承认错误时更甚!
原来……他并不是突然变了,而是一直在暗中努力?
一直在默默忍受着他们的轻视,同时不断地学习和观察?
等待着一个像这次危机一样的契机?
一种混合着愧疚、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心中翻腾。
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尝试过去了解这个男人,只是凭借第一印象和流于表面的观察,就给他贴上了“废物”的标签,并将他彻底排斥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而现在,这个被她排斥的男人,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拿出了拯救公司的方案,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并且……如此深刻地理解着她(或者说原主)曾经的处境。
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似乎也给了她更多的勇气。
“我……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些。”
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懊悔,“我只是觉得……觉得你……”
她说不下去了,摇了摇头,又为自己和福田添了些酒。
接下来的谈话,氛围变得真正融洽起来。
酒精确实发挥了作用,柔化了美香冰冷的棱角。
他们不再谈论令人烦恼的公事,话题偶尔会延伸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方面。
比如最近看过的展览,某本畅销书,甚至是对庭院里那株新移栽的枫树的看法。
福田依旧保持着沉稳和适度的幽默,他的见解总能给美香带来新的视角。
美香发现,抛开偏见之后,与这个男人交谈竟然是一件颇为愉快的事情。
他博学,却不卖弄;沉稳,却不沉闷。
两人之间的那种无形的距离感,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在酒精的催化下,在坦诚的交流中,被明显地拉近了。
他们之间不再是横亘着巨大鸿沟的“冰山妻子”与“废物赘婿”,而是两个可以平和对话、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身上吸引力的成年男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美香意识到瓶中的红酒已经见底,而自己也感到微微眩晕时,她才惊觉时间已经不早了。
“好像……喝得有点多了。”
她放下酒杯,脸上带着真实的、微醺后的红晕,眼神也比平时柔和了太多,甚至带着一丝迷离。
福田也适时地放下酒杯,微笑道:“是啊,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
两人一同起身,离开酒廊,走向通往各自房间的楼梯。
在楼梯口,美香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福田。
廊灯的光线勾勒出她优美的颈部线条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看着福田,那双总是冰冷的杏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照着复杂的情愫
——有卸下重担后的轻松,有对他能力的欣赏和感激,有对过去偏见的愧疚,更有一丝……
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被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所吸引的悸动。
“……晚安,福田君。”她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晚安,美香。”福田看着她眼中那不再冰冷的光芒,知道第二个阶段的核心目标,已经近在咫尺。
他看着她转身上楼的背影,那背影不再像以前那样挺直而充满抗拒,反而带着一丝微醺的慵懒和柔和。
冰山,已然融化了最关键的部分。
剩下的,只是如何将这融化的雪水,引导向自己期望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