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裴昭明那番情理交融、陈说利害、劝其伏法的话语,并未能让李崇古露出丝毫的悔恨、恐惧或是妥协之意,反而像是骤然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最后那根引信,引爆了积压的所有不甘与怨毒!
他先是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低垂着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继而,猛地爆发出一阵比之前更加癫狂、更加沙哑刺耳、仿佛夜枭泣血、又带着无尽嘲讽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充斥着残余毒气、血腥味与风雪凛冽的塔顶空间内疯狂回荡,扭曲而高亢,充满了对眼前众人、对自身命运、乃至对整个世界的无尽嘲讽、深沉悲凉与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仿佛洞悉了某种秘密的诡异快意,让围困他的几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寒意。
“伏法?认罪?争取一线生机?留我全尸?不累及亲族?”
李崇古猛地止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霍然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死死地、如同毒蛇般盯住了裴昭明,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殉道者般的疯狂火焰,“裴昭明!你,还有你效忠的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还是这般的天真!可笑!幼稚!以为抓住了老夫,逼得老夫山穷水尽,便是这盘天地为局的大棋终结了吗?以为撬开了老夫这张嘴,就能将传承百年、根深蒂固的玄鹤卫连根拔起,永绝后患了吗?!”
他声音嘶哑欲裂,却带着一种仿佛在宣告神谕般的、不容置疑的狂热与笃定:“告诉你们!棋局,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老夫,不过是被推至这明处,与你们执棋对弈之人之一!一枚……或许早已被注定牺牲的棋子!真正的对弈者,真正的玄鹤之主,那位掌控着一切的存在,依旧隐藏在你们看不见的、也无法触及的九重云雾之后,冷眼旁观!他的目光,早已洞穿时空,始终注视着这里,注视着你们自以为是的胜利,注视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
他猛地张开双臂,尽管身形已被众人紧紧围困,显得狼狈而孤立,却仿佛仍在试图拥抱一个宏大的、未竟的、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蓝图,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穿透力:
“老夫今日败了,是技不如人,是时运不济,是这贼老天不助我大梁!但玄鹤之志,凌云之志,薪火相传,永不熄灭!老夫的失败,流出的鲜血,或许不过是这盘延续百年大棋中的一步弃子,一步……早有预料的弃子!甚至,是主动踏出的、有意为之的诱饵!你们毁掉的,只是一个据点,揪出的,只是一个副使!真正的风暴,更大的浪潮,还在后面!等着吧,耐心地等着吧!等着玄鹤真正凌云之日,羽翼遮蔽天光之时,这京城,这你们朱明窃据的天下,必将迎来一场真正的、彻底的洗礼!一场由鲜血与火焰构成的盛宴!哈哈哈哈哈!”
这番如同疯魔呓语,却又逻辑清晰、带着某种可怕暗示与预言性质的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下,让裴昭明、裴昭雪等人心中剧震,脸色骤变!
副使?玄鹤之主?难道李崇古这般心机深沉、武功高强、隐忍二十载的人物,在玄鹤卫中,竟还不是最高的首领?仅仅是一个……副使?
这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山,这笼罩在迷雾中的庞大组织,其真正的规模与根基,究竟还有多么恐怖?那个所谓的“玄鹤之主”,又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李崇古看着他们脸上无法掩饰的惊疑、凝重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笑得更加畅快淋漓,带着一种殉道者的扭曲满足与对未来的恶毒诅咒,声音如同从地狱缝隙中挤出:
“老夫……先行一步,在九幽黄泉之下,摆好棋局,等着看你们!看你们如何在这越来越深的漩涡中挣扎沉浮!看你们效忠的这朱明天下,如何一步步走向我等早已为其精心铺设好的、无可挽回的终局!这局棋,你们破不了!永远也破不了!因为执棋者,从来……就不止一方!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