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长乐公主呢?”
裴昭明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直接引发当前这场对决的关键问题,他必须确认这最直接的杀人动机,“她一个常年深居宫中、性情单纯烂漫的少女,究竟是如何触犯了你那不可碰触的逆鳞,让你不惜动用如此复杂精密、近乎艺术的机关,也要将她彻底灭口,甚至连一具全尸都不愿留下?”
提到长乐公主,李崇古脸上那狂热的、沉浸于自身宏大叙事中的情绪稍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冰冷杀意与烦躁,仿佛在说一只不小心飞入房间、打翻了灯油而引来火灾的飞蛾,其生死微不足道,只嫌其碍事。
“那个不知死活、自寻死路的小丫头……”
他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计划的不耐,“她确实是偶然,一个坏了老夫大事的、该死的偶然!”
他抬手指了指塔外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宗正寺方向,那里曾是他经营二十年的巢穴:
“大约就在半月前,一个天色将暮未暮的傍晚,老夫正在书房密室之中,与一位远道而来、身份特殊的波斯盟友密谈,商讨最后举事的细节以及那‘龙涎幽梦’香料在仪式中的具体用法。许是谈得过于投入,关乎大计成败,密室那沉重的石门未曾完全闭紧,竟泄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与失误带来的戾气:“也是合该有事,那日窗外风势颇大,方向正好,竟将那丝本应消散在院落内的异香,卷带着吹出了高墙。更巧的是,长乐那个头,那时正不知为何,偷偷甩开了随从,独自躲在赤霄阁上玩耍嬉戏,她的鼻子倒是异于常人的灵光,竟循着那风中断断续续、常人难以察觉的异香,鬼使神差般,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老夫那戒备森严的院落方向!”
李崇古的声音变得愈发阴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她具体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老夫并不完全确定。或许,她只是透过林木缝隙,看到了密室方向透出的、不同于寻常烛火的微弱而摇曳的灯火光影;或许,她听到了几句被风撕扯得模糊不清的、异于中土的古怪语言对话。但坏就坏在,她回到寝宫后,竟天真未泯地将这当作一桩新奇见闻,说给了她身边那个同样不知轻重、多嘴多舌的贴身侍女听!那蠢婢事后竟还敢向旁的下人嘀咕,说公主觉得宗正寺卿大人院落的香气好生奇特,与她平日所用宫中香料截然不同,闻之难忘。”
“就因为这?”
裴昭明感到一股荒谬而炽烈的愤怒直冲头顶,为那条无辜逝去的年轻生命感到无比不值,“仅仅因为一丝可能来源不明的香气和几句孩童式的无心之语,你就要动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夺她性命?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一丝香气?几句无心之语?”
李崇古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射向裴昭明,带着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暴戾与焦躁,“裴昭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可知那‘龙涎幽梦’在此刻出现意味着什么?那是波斯萨珊王朝与故梁皇室古老盟约的象征信物!你可知那密室之中所谈内容,关乎整个复辟计划的最终步骤与成败,稍有泄露,便是万劫不复!任何一丝可能暴露的风险,无论大小,无论有意无意,都必须被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绝不能心存任何侥幸!”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偏执狂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性,毫无转圜余地:
“长乐看到了不该看的,闻到了不该闻的,甚至可能已经产生了不该有的、足以引来祸端的好奇!她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突然引爆、将一切炸得粉身碎骨的火雷,悬在老夫头顶,悬在整个大业之上!老夫不能赌!不敢赌!也绝不会赌!所以,她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不会深究,不会产生任何多余的联想,不会将视线引向宗正寺,引向老夫!”
他再次看了一眼窗外,风雪似乎有渐小的趋势,但天际愈发阴沉,那个他等待了二十年的关键时辰正一分一秒地逼近,这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计划的深刻烦躁与愈发浓烈的杀意。
“选择在赤霄阁动手,既是利用周惟谦留下的现成机关确保万无一失,也是彻底断绝她再次窥探、甚至可能引来更多人注意的可能。只是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被你们这群嗅觉过于灵敏的皇家猎犬给死死盯上了。”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充满了功败垂成的危机感与对裴昭明等人的必除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