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崇古几近癫狂的宣言,裴昭明心知必须冷静,必须利用这最后的对峙时机,尽可能套取更多关键信息,尤其是关于其最核心的动机与周惟谦旧案的确切关联。
他强压住胸中翻涌的怒火与寒意,冷声质问道,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李崇古,你口口声声为了前朝,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辟大业。那周惟谦周尚书,与你究竟何仇何怨?他忠心为国,清廉自守,精通机关巧术,乃国之栋梁,你为何要处心积虑构陷于他,害他身败名裂,满门惨死?!难道仅仅因为他不愿为你这前朝余孽所用,不愿同流合污吗?”
提及周惟谦,李崇古脸上那狂热的、仿佛在燃烧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久远而真挚的追忆,似是英才早逝的深深惋惜,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背叛的痛楚与由此转化而成的深刻愤恨,但这诸多情绪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很快便被更深的、烙入骨髓的偏执所覆盖、吞噬。
“周惟谦……”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激昂尖锐,反而带上了一丝喑哑与……某种近乎怀念的、却已扭曲变质的意味,“他……是老夫此生唯一的挚友,亦是曾同榻而眠、同窗共读的同门师兄弟。”
此言一出,裴昭明虽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层关系,心脏仍是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震。
挚友?同门?这远比简单的政见不合或利益冲突更令人感到悲凉与残酷。
“没想到吧?”
李崇古看向裴昭明,似乎很满意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无法掩饰的惊讶与震动,这让他有一种揭开隐秘的快感,“我与惟谦,年少时便师承同一位隐世高人,在那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一同学习机关星象、文韬武略,探讨古今兴衰。他天赋卓绝,心思纯粹,尤擅机关巧术,能化腐朽为神奇;而我,自认心志更为坚毅,目光更为长远,更长于谋略权术,洞察人心。当年,我们曾击掌立下誓言,要携手做一番惊天动地、青史留名的事业……”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空洞,仿佛穿透了塔内昏暗的光线和时空的阻隔,回到了那个充满理想与热血的山谷少年时代,但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拉回:“只可惜……韶华易逝,人心易变!道不同,终不相为谋!他醉心技艺,固执地认为凭借机关之术便可强国利民,造福苍生,一心只想报效他认定的朝廷。而我……我身上流淌着前朝皇室最后的、高贵的血脉!光复大梁,重振祖宗基业,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是我与生俱来的使命,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是支撑我度过这漫长黑暗岁月的唯一信念!”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激动起来,带着被至交好友“背叛”的深切痛楚与不甘:“我多次劝他,推心置腹,陈说利害,以他之旷世奇才,若助我成事,里应外合,何愁大业不成?届时,他便是开国第一功臣,地位尊崇,名垂青史,远超如今这区区工部尚书的虚名!可他……他冥顽不灵,迂腐不堪!说什么忠臣不事二主,说什么不愿见天下再起刀兵,百姓流离!甚至……他甚至隐隐察觉到了我在暗中联络旧部,筹备力量,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我,用那种失望而警惕的眼神看我!”
李崇古的脸因激动与回忆的刺痛而微微扭曲,显得有些狰狞: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了解我抱负与手段的人。他的存在,对我来说,既是复辟大业最大的助力可能,也是整个计划最致命、最不可控的潜在威胁!我不能冒险!绝对不能!既然他选择了那条与我背道而驰的死路,不能为我所用,那便只能……彻底毁掉!连同他那些可能阻碍我的才华和知识,一起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