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饭菜被消灭了大半,众人都吃得七八分饱,正慢悠悠地喝着茶消食,气氛融洽。
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传来宋大婶爽朗的声音:“哟,你们家还在吃呢?我家就我和二蛋还有他爹三个人,他早就扒拉完跑去找栓子玩儿了,还叫我过来看看,要是屹哥儿和屿哥儿吃饱了,就去栓子家寻他们!”
宋屹和宋屿一听有二蛋和栓子等着,立刻来了精神,碗里剩下的饭快速被扒完,麻溜地放下碗筷,异口同声地喊了句“我们吃饱了!”,便像两颗小炮弹似的冲井边,一人捞起一根翠翠湃在井水里脆嫩的黄瓜,跟宋大婶和刘氏打了声招呼,就嘻嘻哈哈地跑没影了。
宋大婶自从儿子二蛋的病被治好后,整个人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变得爱说爱笑,精神头十足。
她和性情相投的刘氏处得极好,俨然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她婶子,你来得正好,快尝尝我们家翠翠做的这姜母鸭!我在京城侯府那么些年,都没见过这种做法,味道真是好!”刘氏热情地拉着宋大婶,就要给她拿碗筷。
宋大婶连忙摆手,笑道:“诶哟,我吃饱了来的!我是看着下雨天闲着,想叫你去我那儿,帮我新做的衣服绣点花样子。本来也没那心思打扮,可越越给我们买了那么好看的头绳,我这心里头也痒痒,趁着还没老到头发全白,咱们姐俩也该好好捯饬捯饬自己不是?”
刘氏一听,也来了兴致,她本就是个手巧的,当下便应了:“成!我这就跟你去!”
她转头对宋清越等人交代了一句,便被宋大婶亲热地挽着胳膊拉走了。
宋砚溪和翠翠见大人们都走了,也相约着去找南橙、南柚姐妹,商量着用新头绳编什么新发式,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王掌柜和夫人年纪大了,喜欢安静,也回了自己房间。
转眼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堂屋,就只剩下宋清越、周于渊、尚武、阿进。
大家吃饱了,阿进默默地收拾着其他空位上的碗碟,并未参与这边剩下的谈话。
见不知周于渊真实身份的人都已离开,宋清越放下茶杯,用还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嘴,看向周于渊,语气随意地开口,这次却用了正式的称呼:
“诶,王爷,看你这行动自如的样子,伤应该是无大碍了吧?”
周于渊也放下了筷子,迎上她的目光,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疏离或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认真和诚恳:“伤势已无大碍,估计再休养几日便可离开。这些时日,多谢宋姑娘救命之恩,以及……你家人的照拂。”
这一声道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宋清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式搞得有点不习惯,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带点戏谑的语气:“不客气不客气!咱们这不是银货两讫嘛!你付诊金和饭钱,我们提供救治和食宿,公平交易!说起来,遇到王爷您,我还跟遇到财神爷了呢!”
她嘻嘻一笑,但笑容很快收敛,带上了些许认真和担忧,“不过……王爷,你这出去之后,知道到底是什么人非要置你于死地吗?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要是连敌人是谁、为什么针对你都搞不清楚,那……可是很危险的。”
提到这个话题,周于渊的眼神瞬间暗沉下来,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之中,方才那点缓和的气氛仿佛也随之凝固。
看到他这般神情,宋清越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不该问的禁区,连忙找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不该问这个!那个……总之,你出去之后,万事小心,安全第一!什么都没有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站在周于渊身后的尚武,见自家主子沉默,又听到宋清越这番话,忍不住一股郁愤之气涌上心头。
他性格耿直,又是周于渊的心腹,深知其中内情,此刻见宋清越并非外人,至少是救了王爷性命且知晓部分真相的人,便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愤懑开口道:
“宋姑娘,您是不知!这世上之事,从来都是飞鸟尽,良弓藏!
我家王爷贵为亲王,在西北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保境安民,却也难逃这定律!功高震主……功高震主啊!”
他语气激动,“在这大北朝,除了龙椅上那位,还有谁能派出那般精锐狠辣、不惜代价也要将王爷连同所有护卫赶尽杀绝的杀手?!”
“尚武!”周于渊猛地出声喝止,声音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眉头紧锁,显然不愿多谈此事。
尚武立刻噤声,但脸上依旧满是不平之色。
周于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他看向宋清越,声音低沉,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皇兄……陛下需要本王尽快进入岭南就藩。只要到了封地,交了兵权,安分守己,便不会再有什么性命之忧了。”
“可是王爷!”尚武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甘,“他们……”
“够了!”周于渊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兄弟阋墙,若在国内再起战端,烽烟遍地,受苦受难、流离失所的,终究是大北朝的百姓!皇兄……陛下并非无能昏聩之君,他想要巩固江山,对本王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本王……为了大北朝的百姓,忍了便是!”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宋清越耳边炸响。
她整个人都懵了,大脑瞬间宕机,嘴巴微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这是我能听的吗?!这可是皇家秘辛,涉及皇权争斗、兄弟相残!知道了会不会被灭口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正在默默擦桌子的阿进,阿进似乎并未留意这边的对话,依旧专注地干着自己的活。
好半晌,宋清越才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周于渊那看似平静,实则蕴含着巨大隐忍和无奈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这位冷面王爷的处境,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和凶险。他并非不知敌人是谁,而是知道了,却为了更大的局面,选择了隐忍和退让。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一丝莫名的怅然。
她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郑重地对着周于渊说道:“王爷……高义!”
周于渊看着她眼中那份真诚的动容,而非恐惧或怜悯,紧绷的神色微微缓和。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移了话题,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期许,看向宋清越:
“宋姑娘,本王观你治理这桃花源,颇有章法,无论是农耕、水利、养殖,还是凝聚人心,皆有过人之处。岭南之地,经此连年灾荒,百废待兴,民生凋敝。
本王既来就藩,便有责任让此地百姓能安居乐业。日后,在这岭南的农桑治理、民生恢复之上,恐怕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请教宋姑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意味:“不知……要如何才能得到宋姑娘的倾力相助?”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本王,想与你交个朋友,一个……可以共同为这岭南百姓谋一份安稳生计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