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开进村,立刻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晴晴丫头回来啦!”
苏晴晴笑着按了两下喇叭回应,一路开到自家院门口。她刚停稳车,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翠娥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看到女儿,眼圈瞬间就红了。
“晴晴!我的乖女儿,你可算回来了!”她一把抓住苏晴晴的手,上下打量,“娘想死你了!”
“娘,我也想你,这不一有空就回来了。”苏晴晴笑着抱住母亲,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鱼腥味的气息,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屋里头,苏大军和苏小军也丢下活儿跑了出来。
“小妹!”苏小军眼睛最尖,一个箭步冲到吉普车旁边,满脸崇拜,“小妹,你这是从部队开回来的?真威风!”
苏大军在后面憨厚地挠头,咧着嘴傻笑。
一家人进了屋,刘翠娥拉着苏晴晴的手就不放:“怎么瘦了这么多?部队里的伙食不好吗?”
苏晴晴哭笑不得:“娘,我这是精壮,不是瘦。你看我,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呸呸呸!胡说八道!”刘翠娥嗔怪地拍了她一下,眼里的心疼却丝毫未减。
苏小军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妹,那车……真是你开回来的?你啥时候学会开这铁疙瘩的?教教我呗!”
苏晴晴瞥了他一眼:“等你什么时候能把渔网补利索了再说吧。”苏小军的脸顿时垮了。
苏大军憨憨地笑,给她倒了杯水:“小妹,喝水。”
“还是大哥好。”苏晴晴接过缺了口的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清凉的井水滑过喉咙,冲淡了心里最后那点烦躁。
“爹呢?出海了?”
“你爹啊,”刘翠娥一边给她扇风一边说,“村里为滩涂的界线又吵起来了,你爹被老支书叫去调解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话音刚落,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一个皮肤黝黑、肩膀宽厚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苏大海。
他看到院子里的吉普车时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就落在了屋里的苏晴晴身上,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
“爹!”苏晴晴站了起来。
“晴晴回来了。”苏大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他把旱烟在门槛上磕了磕,走进屋。
“当家的,回来了。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苏大海接过水杯,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身上,“在部队里,还习惯吗?”
“习惯,好得很。”苏晴晴笑着说。
一家人围着老旧的四方桌坐下,苏晴晴清了清嗓子,把搪瓷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屋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苏晴晴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我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啥好消息?”苏小军好奇地问,“部队给你发奖金了?”
刘翠娥也一脸期待:“是不是要给你提干了?”
苏晴晴摇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南海明珠岛,要修路了。”
短暂的沉默后,苏小军第一个笑了:“小妹,这算什么好消息?修路不是年年说吗?喊了十几年了,连个石子都没见着。”
“就是,”刘翠娥也跟着说,“你这孩子,拿这事开什么玩笑。”
只有苏大海默默看着女儿,眼神里带着探究。
苏晴晴没理会他们的质疑,继续说:“这次不一样。不是修土路,也不是石子路。是修水泥路!从龙湾军港,一直修到碧海县城,全线贯通!”
“水泥路?”苏小军的嘴巴张成了“o”型。
刘翠娥也惊呆了:“乖乖,水泥路……那得花多少钱啊?”
苏晴晴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一条路,对他们来说,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她加重语气,投下更重磅的炸弹:“不光是修到县城。所有通往沿线村庄的主路,全都要铺上水泥!包括……我们渔光村!”
这一下,整个屋子彻底死寂。
苏大海捏着旱烟杆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刘翠娥的眼睛猛地睁大,声音都有些发飘:“晴晴……你……你说的是真的?路……要修到咱们村口?”
“真的。”苏晴晴用力点头。
“我不信!”刘翠娥猛地摇头,眼圈却红了,“你这孩子,肯定是在部队听了风言风语,跑回来骗我们高兴。这种事怎么可能……”她的话没说完,就哽咽了。
谁不盼着修路呢?她还记得,苏小军七岁那年发高烧,苏大海背着他在泥泞的山路上跑了半宿才赶到县医院,孩子的嘴唇都烧紫了。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这孩子脑子就烧坏了。
还有前年,王大爷家的船翻了,人救回来腿断了,疼得在床上打滚。因为路不好,卫生所的拖拉机开不进来,几个后生用门板抬着他往外送,那几十里山路,颠得王大爷的惨叫声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一条路,对渔光村的人来说,有时候就是一条命。
这个梦做了太久,久到大家都不敢再信了。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们梦要成真了,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惧,怕这是一场空欢喜。
苏大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晴晴,这事……是谁说的?消息可靠吗?”
“可靠。”苏晴晴看着父亲,“是周师长亲口说的。这不是计划,是命令。工程,马上就要启动了。”
“周师长?”苏大海的瞳孔一缩。这个名字,在整个南海明珠岛,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小妹,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苏大军也忍不住问。
“因为……”苏晴晴顿了顿,半真半假地解释,“我现在是部队的特聘技术顾问,负责协助这个工程的一些前期工作。”
“技术顾问?”一家人面面相觑,这词太陌生了。
“就是给部队出主意的。”苏晴晴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站起身,“这件事太大了,光跟你们说不行。”
她看向苏大军:“大哥,你现在马上去一趟,把老支书和村长都请过来。就说我有天大的要紧事,要跟他们当面商量。”
“哎!我这就去!”苏大军回过神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转身就往外跑,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屋子里,刘翠娥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拉着苏晴晴的手反复问:“晴晴,你告诉娘,这真的不是在做梦?”
“娘,不是梦。”苏晴晴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以后,您去县城赶集,再也不用走得满脚是泥了。咱们村的鱼,也能用汽车拉出去卖,再也不会在路上颠簸坏了。”
苏大海默默地坐在一旁,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缭绕的烟雾中,他看着这个变得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眼神复杂。
他知道,女儿没有说谎。他也知道,这么大的事,绝不像女儿说的“出出主意”那么简单。
这丫头,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他心里有无数疑问,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自豪。
苏家,要出龙了。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烟雾散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却发自内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