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先……太后,将我们一家送来景园。
本就有监视之意。
但她也怕姑娘会因此与她生了芥蒂,这才将我们的身契交给您,以表心意。
只是不想,我这儿子……”
刘嬷嬷说着,抬手拍了杨柳一下。
容小芙是长了颗莲藕心的。
她又怎么会那般好心,将这般能干的奴才无偿送来景园?
不过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让人摸不清辨不明罢了。
或许金钏儿是真,刘嬷嬷也是真,但其中便混杂着个并不显眼的杨柳。
杨柳和老杨头父子二人,曾是皇后在京郊庄子里的管事。
庄子里的佃户不少,杨柳和一个马姓佃户的女儿互生情愫。
后来一家人被安排来景园,刘嬷嬷是高兴的。
总归能一家团聚,却不想太后竟暗中捏着那马家女儿的性命,以此来威胁。
让杨柳作为内应,将景园之事悉数相告。
刘嬷嬷知晓此事,也是在宋钰“殉国”之后,她外出采买无意之间撞到,逼问之下杨柳才道出全部。
那时刘嬷嬷便知道,她们再没脸在景园待下去。
今宋钰此举,老杨头或许不知,但她与杨柳皆心知肚明。
刘嬷嬷言语哽咽:“我一直不知,这孩子竟暗中做出此等卖主之事。
再加姑娘“殉国”之事传出,我便知道怕是和他脱不开干系。”
刘嬷嬷的话,让原本还为众人惋惜的宋家人,皆变了脸色。
唯独早就知情的宋成易,在暗处轻轻握住了柳柳颤抖的手。
杨柳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老杨头更是一脸惊愕的看向自己的妻儿。
刘嬷嬷继续道:“姑娘,今日您就算当众将他打杀了也是他活该。
可您不道出实情,白白让我们脱了贱籍,还要给我们安置的银子。
您大度,但我们不能不要脸。”
她抬头看向宋钰,又转看向宋家众人,
“来景园之前,老婆子从没过过这样舒服的日子。
没有勾心斗角,主子都拿我们当人看。
虽说这做错事的是杨柳,但也是我们做父母的管教不严。
姑娘,您便将我那男人和儿子发卖了,远远的丢出去。
老婆子一条贱命,您拿去,且当做一点弥补吧。”
杨柳听得眼眶通红,闻言赶忙砰砰砰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他紧张道:“姑娘,我娘什么也不知道。
都是我!都是我!
您打死我!”
四周一片死寂。
就连一开始面露不忍的孟氏再看眼前跪着的人,脸上都没了一丝怜悯。
原来,宋钰之所以会在边关重伤,是因为府中出了内鬼?
当初,她一直让他们防着这些人,可他们只想着会不会危害到自己。
哪里会想到,他们会影响到已经远征的宋钰?
孟氏颤抖的问,“你对太后说了什么?”
杨柳垂着头,声带哽咽,
“以前,姑娘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的,只要我看到的都会如实禀告。
不过我也知道,姑娘光明正大的出门,便不怕有人说。
也没想太多。
直到……”
他顿了一下,“元宵灯会那一晚,金钏儿……”
杨柳抬头,正对上一脸惊色的金钏儿,“金钏儿说姑娘被人带走了,我先带着她去了玄真观,又去了温府。
后来,还去了瑞王府……”
杨柳越说声音越小,“娘娘遣人来问,我不敢隐瞒。
什么时间去的哪里,都说了。”
后来宋钰离京,景园的事情娘娘也遣人来问过几次,只是并不似以往那么频繁。
后来宋钰出事杨柳也曾想过是不是和他有关。
但到底没敢声张,只是没想到她什么都知道。
宋钰安静听着。
先帝是什么时候死的,杨柳并不知道,但拿到消息的太后却清楚的很。
所以,她或许早就认定自己和先帝以及那青阳道人的死有关。
想来之后容小芙又查到魏止戈与秦晏的关联,秦晏又出自宋家……
这才想要对付自己。
不是直接灭口,而是活捉……
怕是还想从自己这里求证些什么。
比如……
皇帝知道的重生者身份,青阳道人或许也知……
宋钰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
“哒、哒、哒”的声响,压得杨柳几乎抬不起头来。
也让在场所有人,在宋钰那长长的沉默之中,感受到……
元宵灯会那一夜,或许当真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关系生死。
“哒”声停止。
宋钰看向刘嬷嬷,“你是个明白人。”
刘嬷嬷微微抬头,宋钰道:“你为景园做了很多,也帮了我们很多。”
刘嬷嬷轻轻摇头。
宋钰笑着道:“还是那句话,拿了身契便离开,银子照给。”
刘嬷嬷突然泪崩,扑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宋钰看向金钏儿,
“银子你也收着,不拿白不拿,回头给自己买些首饰,存着当嫁妆。”
金钏儿看着宋钰,眼眶都是红的。
相较于景园,她和刘嬷嬷认识的更久,也知道刘嬷嬷为人。
如今发生这些事情,她心里不难过是假的。
可宋钰这么一说,她心里又有些忐忑起来,“那,那姑娘不赶我走了?”
宋钰接过她递来的身契,
“回头去一趟衙门,脱了贱籍,你若是还想要留在景园,那就留下来。
你继续当值,当景园的管事。
我给你开月钱。”
金钏儿眼睛发亮,“那没了身契,姑娘不怕我生了他心?”
宋钰想了想,“那就签一份劳务契约,将该约定的都写清楚,若是违反那就送你去吃牢饭好了。”
金钏儿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看着宋钰,“姑娘,那这什么劳务契约不就是新的卖身契嘛。”
宋钰笑着点头,“没错,但能给你一个良民的身份。
不然回头你让大内侍卫娶一个贱籍出身的丫鬟不成?
若是你成了婚,也愿意每日来景园上工,我也不拦着。”
金钏儿已经被那前一句惊得脸颊通红。
宋钰后面说的是一点儿没听进去。
宋钰目光扫过刘嬷嬷一家,她站起身来,
“行了,我也累了,得去好好睡一觉。”
孟氏点头,也跟着起身。
那伏在地上的老杨头突然开口,
“君侯于我一家恩同再造,我杨伯忠携妻给君侯磕头了。”
说罢伏身在地,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杨柳和刘嬷嬷也跟着连磕了几个响头。
宋钰没有回身,同孟氏相携向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