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前夕,暮色刚漫过青砖院墙,阮牧辰便提着竹篮,循着顾潇潇指尖的方向在小院里忙碌。
竹篮里盛着的蜡梅与山茶是昨日特意寻来的,花瓣上还凝着未化的霜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插进院角的陶盆与廊下的青石花槽,让点点鹅黄与绯红在枯寂的冬日里扎下了根。
顾潇潇就站在廊下指点,偶尔弯腰替他扶正歪了的花灯。
那些花灯是秋姨头天赶早市挑的,有绣着缠枝莲的六角宫灯,也有糊着蝉翼纱的兔子灯,连灯穗都是秋姨亲手缝的碎绒,风一吹便簌簌晃着。
阮牧辰踩着木梯,手里拎着一盏绘着“年年有余”的走马灯打算挂在院中央的老梨树上。
他指尖刚触到灯钩,便听见顾潇潇在底下笑:“左边再挪半寸,莫要挡着梅枝。”
等他们忙碌完时,天已经全黑了。
顾潇潇点了支细烛,和秋姨一起,高高低低的挨个引燃灯里的灯芯。
暖黄的光透过薄纸漫出来,先是在青砖地上晕开细碎的光斑,渐渐的便连墙角的花枝都染了暖意。
原本素净的小院像是被施了魔法,蜡梅的暗香混着灯油的微暖在空气里浮动。
走马灯转起来时,灯上的锦鱼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里悠悠游过。
阮牧辰望着满院灯火,以及顾潇潇脸上洋溢的幸福的笑,柔软的心底被温暖击中,只想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一切准备就绪,几人落座桌边,端起被奶茶代替的酒杯正要共饮时,院外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马蹄声呢?
秋姨脸上升起一丝疑惑,正要询问时,就见阮牧辰和顾潇潇表情严肃的站了起来。
豪华的马车在院门口停下,不等秋姨有所反应,便走下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
南宫翊一身素衣,衣摆沾着未散的风尘,指尖推开院门时,目光便如磁石般锁在了院中那抹熟悉的身影上。
他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但朝着顾潇潇走去的脚步却极快。
直到两米开外,一道身影横亘而来,像道无形的屏障般彻底截断了他的视线,他才停下脚步看向眼前人。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住。
南宫翊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冷意压着,喉间却泛起涩意,只死死盯着对方护在顾潇潇身侧的手臂,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顾潇潇躲在阮牧辰身后,怯怯抬眼时,正好撞进他的眼眸里。
他脸上熟悉的隐忍与怒意,让她害怕的整个人都在颤抖,指尖死死抠着阮牧辰的衣袖,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秋姨看出了事情的不对劲,连忙上前用关心顾潇潇的话打断了他们的对峙。
“哎呀顾娘子!你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啊!快快快,快进屋躺着,别是要生了吧!”
这话像惊雷般炸在两人耳边,脸色皆是一变。
阮牧辰离得近,几乎是瞬间便扶住了顾潇潇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急切:“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南宫翊原本伸到半空的手猛然顿住。
看着阮牧辰自然护着顾潇潇的动作,听着那句熟稔的关切,他的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般,又酸又胀。
他脸色愈发黑沉,几乎要滴出水来,但靠近顾潇潇的脚步却没有停。
可两人刚跟到房门口,便被秋姨伸手拦在了外面:“我要给她检查宫口,男子可不能进。”
“我是她夫君也不行吗?”阮牧辰条件反射的来了一句。
这话像把刀一样,将南宫翊本就受伤的心剜成了瓣状。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腹狠狠嵌进掌心,原本冷白的脸色瞬间涨得发青,喉间的酸涩翻涌上来,几乎要压不住眼底的猩红。
秋姨看出了他们之间的猫腻,连连摆手:“不行。”
将人隔绝在外后,她来到顾潇潇身边,用一种既担忧又疼惜的眼神看着她。
“闺女,告诉姨,马车上面下来那个是不是你先前的夫君?”
顾潇潇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这么问,也不清楚她知道多少,便充起了楞。
“嗯?秋姨这话是何意?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对姨,你可以说实话,阮相公已经告诉我了,你们是私奔到这里来的。”
秋姨一脸笃定的回答她,安慰的语气中满是开解。
她微微一怔,随即尴尬的笑了笑:“这……他连这都说了。”
“别纠结这些了,你就告诉姨,那男的是不是你有婚约的夫君?”
秋姨边说边帮她摸肚子检查胎位,生怕她受到影响。
“算是吧……”顾潇潇垂下眼眸,声音轻的像叹息。
如今人已经找来了,是与不是还有那么重要吗?
看着她的神情,秋姨难得敛起表情,一脸深沉的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姨看呐,他虽穿着朴素,但气势却不简单,此番前来,若是不带走你,怕是不会轻易离开了。”
“我知道。”顾潇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认命般轻点了下下巴。
秋姨被她眼中充斥的忧伤怔住,察觉到她在发抖,连忙柔声叮嘱。
“听姨的,先不要去管他,无论什么事都等生产完再说,你如今身子金贵,万一动了气、激了情,伤着自个儿和孩子可怎么好?”
顾潇潇抬眼望她,眼中泛起一点暖意,缓缓点头:“好,我会的。”
可是,面对如今的局面,真能做到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
两人刚一停顿,就听到了外面动静不小的打斗声。
秋姨细细帮顾潇潇整理好衣裙,扶着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就见原本充满暖意的院子早已被破坏的一片狼藉。
顾潇潇愣了半瞬,回过神时,怒气一下子窜到了头顶。
“你们在干什么?!”
院里刚收手的两个人同时看向这边,见她没事又同步蹿到了她跟前。
“潇潇,你没事吧?”这次,又是阮牧辰快了半拍。
顾潇潇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和身上,发现没有伤口才轻轻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