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6年十二月二十这一天,出使辽国的队伍终于历经跋涉回到了汴梁。
距年关仅剩十日,年味已浸透街巷。红灯笼沿街高悬,映得积雪都暖了几分;酒肆茶坊的门楣上,新换的桃符墨色鲜亮;孩童们追着滚过雪地的爆竹残屑嬉闹,清脆的笑声混着糖画、炊饼的香气,在料峭寒风中漫溢开来。
陆子扬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市井烟火,心中百感交集,出使辽国近四个月,一路风雪兼程,今天终于回来了。
不知屏儿怎么样了?想必是大腹便便了吧!
这么一想,顿时可不得了了,要不是需要去宫里复命,恨不得现在就跳下马车狂奔而去。
对面的郝崇信见他坐立不安得样子,心中有些好笑,打趣道:“大人这般兴奋,是因为完成使命高兴呢,还是即将见到某人而高兴?”
“额,应该都有吧!使命得成,不负圣命,自然欣喜,离家四月,归心似箭,当然也高兴。郝大人,我们终于回来了。”
“是啊!这次出使可谓是凶险万分,还好有大人运筹帷幄,终是化险为夷平安归来了。而且在大人的不懈努力下,我们总算是能给官家交差了。大人,下官可真是对您佩服万分啊!”说着,郝崇信拿起案上的黄缎,满脸敬佩的说道。
陆子扬笑容一僵,脑中不由地闪过一个倩影,自己与她分别已经半个多月,夜深人静之时,还是莫名想起她,想到她的倾城一舞,想到塔娜旋,心中满是苦涩。
听说时间是能治愈一切的良药,但愿自己能在往后的时光中,渐渐放下。
他摇了摇头,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转移话题道:“郝大人,你说官家会同意这上面的内容吗?”
“不会。”郝崇信斩钉截铁的回道。
“为何?既然这样,那你为何会说可以向官家交差了?”
郝崇信抚须一笑道:“呵呵!这两者并不冲突,这个东西我们需要,并不等于官家需要。而且我料定,将来宋辽之间必有一战。”
陆子扬彻底对此人刮目相看起来,自己是因为知道将来的历史走向,也知道宋辽之间会长期存在,双方之间打打和和,可郝崇信竟能仅凭当下局势便看透此节,这就真的非同一般了。
陆子扬故作疑惑的问道:“你有何依据?”
“大人,自古以来,两个大国之间,能真正的坐下谈判,并且双方能够去履行协议,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双方都知道,谁也奈何不了谁。”
“如今,辽国的国力正在逐渐恢复,我大宋也蒸蒸日上,彼此都觉有胜算,却又都不敢轻启大战。正因如此,今日的盟约才显得格外脆弱,它不是源于信任,而是出于试探。”
说道这里,郝崇信突然压低声音道:“还有一点,官家身上的敏感性。官家要想把一些声音压下去,必然要做出超越先帝的一些功绩来,但官家又知道辽国铁骑的强悍,所以下官说的必有一战,是在可控范围的一战,而不是你死我活之战。”
此人倒是见真不容小觑,竟然有如此独特的见解,简直一眼看出了宋辽两国此后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格局。陆子扬暗自咋舌的想道。
自己好像记得历史上宋朝的那些文人,天天嚷着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却绝口不提灭了辽国,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没那个能力。
后来西北的党项族崛起,建立了西夏,于是连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口号也变的少了。连小小的西夏都搞不定,更何况辽国这个横跨草原与中原边缘的庞然大物?
直到辽东女真的崛起,完颜阿骨打建立了金国,这一局势才被打破,不过这是一百五十余年以后得事情了。
来到皇宫,当陆子扬拿出黄段呈给赵光义时,果然赵光义只是随意扫了几眼,就放在一边,等宣布赏赐之后,特意把陆子扬留了下来。
“子扬,朕知道你现在归家心切,不过朝中最近发生的许多大事,搅得朕是焦头烂额,所以想和你商量一下,王继恩,搬把椅子来。”
王继恩飞快的看了陆子扬一眼,神情复杂难明,急忙应了一声,转身从偏殿搬来一把梨花木椅,轻轻放在陆子扬身侧,动作恭敬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陆子扬谢过圣恩,谨慎地欠身落座,看着一脸笑意的赵光义,心中暗暗奇怪,难道自己说的那些感恩赵匡胤的话,那名内侍官没有传回?这么重要的事,他应该不敢隐瞒啊!
“朕已经任命你为三司副使,三天后就去上任。”赵光义呷了一口茶,淡淡的说道。
什么?陆子扬心中一惊,急忙起身道:“官家,臣德疏才薄,如此高位,实在难当此任,臣失职事小,如果辜负了官家的厚望,误了国计民生,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请官家收回成命。”
赵光义对他的推辞之举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更加高兴起来:“子扬,你果然谦逊持重,淡泊名利,朕果然没有看错你。若你一听副使之位便欣然领受,朕反倒要疑你是否变了心性。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陆子扬顿时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三年后穿越来到了这里,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他想了想回道:“回禀官家,臣今年二十七。”
“朕刚好大你十岁,子扬,你如此年轻就身居高位,却一点没有看到年轻人的浮躁轻狂,反倒比许多年过花甲的老臣还要沉稳,实在难得。”赵光义摆摆手让他坐下,眼中满是欣赏:“你我君臣相伴会很长久,朕盼着你能成为大宋的栋梁之臣,与朕一同开创万世基业。”
陆子扬神情一怔,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吗?朕明年将春闱的进士人数增加到两百三十人,最后的殿试将由朕亲自出题、亲自阅卷,并糊名、誊录,保证科举的公平,让更多的寒门学子有出头之日。”
说到这里,赵光义脸上更加兴奋,声音也更加洪亮:“朕还要灭了北汉,收复燕云十六州,建立比大哥更加伟大的功勋,做一个真正的千古一帝,而你,也将名垂青史。”
陆子扬看着神情无比兴奋的赵光义,心里暗道,想法虽好,但是自己好像是记得你是赶着驴车逃回来的。
陆子扬突然很讨厌这种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的感觉,他感觉自己迟早一天会被逼疯。
陆子扬没疯,而殿外经过的程德玄却真的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自己这些年殚精竭虑的在赵光义身边出谋划策,还从来没有听到如此推心置腹的和自己这么说话,从未许过这般厚重的期许。
自己自幼上山学艺,数十年研习医术与权谋与武功,自认智计不输于人,更是官家能够登基称帝的第一功臣,现在,竟比不上一个半路杀出的陆子扬?
这一刻,程德玄特别怨恨老天,怨恨老天没有让陆子扬死在青石岭,怨恨为什么没有让他死在朱令赟的手上?
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巨大的落差让他浑身血液翻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后悔,当初樊若水抓住陆子扬时,自己为什么没有一掌劈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