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夜。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夜风掠过屋脊,带着料峭的湿气,吹得书房窗棂上新糊的桑皮纸微微鼓荡,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如同夜枭的低语。
屋内,银丝炭在紫铜盆中燃着幽幽的蓝焰,驱散了夜的清寒,却化不开空气中那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顾瑾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一盏精巧的琉璃宫灯置于案头,柔和而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将她略显清减却越发显得沉静坚韧的面容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面前摊开着一张极为详尽的京城西南区域舆图,羊皮纸的边角已有些许磨损,显是时常翻阅。其中,“百草堂”所在的那条不起眼的巷子,被一道殷红的朱砂笔狠狠圈住,触目惊心,宛如一道刚刚凝结的血痂。
下首,影九垂手侍立,纹丝不动,玄色的劲装几乎与她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偶尔抬起时,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在她身侧,还静立着四人,三男一女。他们衣着朴素,相貌寻常,是那种落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模样。
然而,只要稍加留意,便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经年血火淬炼出的、与这深宅后院格格不入的凛冽气息。这四人,便是睿王萧策拨予顾瑾、暂听调遣的暗卫骨干,代号依次为“影三”、“影七”、“影十一”、“影十四”。
顾瑾的目光如沉静的湖水,缓缓从五人面上流淌而过,最终定格在影九身上。
“诸位,”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越沉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敲击在众人的心弦上,“今夜召集诸位,只为一事——拔除成国公府设在京城的暗桩,百草堂。”
她语音落下,书房内落针可闻。纵然影九早已透底,纵然他们皆知这位沈二小姐手段不凡,但亲耳听到她以如此平静的口吻说出这等同于向一方显赫势力宣战的决定,影三等人心中仍不免掀起巨浪。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决断?
“百草堂,”顾瑾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明为药铺,实则为成国公府传递消息、执行密令的巢穴。店内明面有掌柜一人,伙计四名,暗地里恐怕还藏有更多人手,且绝非庸碌之辈。其背后核心,是一个名叫宋极的男子,右手腕内侧有‘剑刺入云’印记,疑与神秘的‘破云’组织关联匪浅。此人性情冷峻,警觉性极高,身手深不可测,必是劲敌。”她语速平缓,确保每个信息都清晰地烙印在众人脑海,“月前,舍妹曾冒险试探,虽侥幸脱身,却也必然惊动了对方。如今那里必是龙潭虎穴,戒备森严,寻常探查已无意义。”
她的指尖倏地停在舆图上那猩红的圆圈中心,眸光骤然锐利,仿佛冰锥破开迷雾:“故此,此次行动,目的非在探查,而在……彻底摧毁,与夺取证据!”
“摧毁?”影三,那个面容平凡唯有一双鹰目锐利逼人的汉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重复。这二字背后意味着的血雨腥风,他比谁都清楚。
“不错!”顾瑾斩钉截铁,清丽的面庞上凝起一层寒霜,“王芸熙虽死,但她临死前曾向此处求救,其中必有蹊跷,很可能与我生母慕容玥之死脱不了干系!他们以为弃卒保帅,断尾即可求生?我偏要顺着这断尾,刨出他们的根!即便一时撼不动成国公府这棵参天大树,也要斩断它一条臂膀,让它痛彻心扉!更要借此,向所有藏在暗处窥伺的魑魅魍魉宣告,我顾瑾,绝非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话语间透出的冰冷杀意与玉石俱焚般的决绝,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暗卫都感到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位平日看似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体内竟蕴藏着如此惊人的能量与铁血手腕。
“请小姐示下!”影九率先躬身抱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凛然。她一路跟随,亲眼见证顾瑾如何于沈府绝境中步步为营,如何洞悉人心翻云覆雨。
此刻,她心中对顾瑾的认同,早已超越了萧策的命令,更多是源于对这位主子本身智谋、胆识与心性的彻底折服。影三等人见影九如此,亦不再犹豫,齐齐躬身:“请小姐示下!”
顾瑾微微颔首,对众人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她需要的就是这般如臂使指的绝对执行力。
“此次行动,代号‘雷霆’。”她站起身,绕过书案,步履沉稳地走到舆图前,身姿挺拔如修竹,“意在疾如闪电,势若奔雷,务求一击必中,震慑敌胆!”
她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精准地点过几个关键位置,仿佛一位运筹帷幄的将领在沙盘上推演。
“行动时间,定于两日后的子时三刻。此时万籁俱寂,坊门落锁,巡城兵马换防间隙最长,亦是常人警惕最为松懈之时。”
“所有参与人员,依任务分为五队。”
“第一队,‘破门’,队长影三。”顾瑾目光落在那鹰目汉子身上,“你精选十名身手最为矫健、擅长攻坚的好手,负责正面突入。任务核心只有一个字——快!以特制工具与迷烟先行扰乱,继而用最快速度、最小动静,破除百草堂所有门户阻碍,强行突入,控制前堂,清除所有可见之敌。务必如雷霆击顶,不给对方丝毫反应之机!”
“属下领命!”影三沉声应道,眼中迸发出猎食般的兴奋光芒。
“第二队,‘锁喉’,队长影七。”顾瑾转向那身形瘦削、气息如同蛰伏毒蛇般的男子,“你率五名精于隐匿与狙杀的好手,于行动开始之同一瞬,自侧面潜入百草堂后院与相邻屋顶。一是要彻底封锁所有可能逃脱的窗口、后门、暗道出口;二是以淬麻弩箭,无声无息解决掉可能存在的暗桩哨卡;最后,重点盯防内堂,若那宋极现身,不惜一切代价,死死缠住他,为其他队伍争取最关键的时间!你的任务,是掐断对方的咽喉,至关重要。”
影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无情的弧度,无声颔首。
“第三队,‘搜魂’,队长影十一。”顾瑾看向四人中唯一的女子,她容貌寻常,却生了一双异常稳定灵巧的手,“你带十名心思缜密、擅长搜寻与机关破解之人,紧随破门队之后进入。我需要你带人对百草堂进行地毯式搜查,尤其是内堂、药柜暗格、地窖、夹墙等一切可能隐藏密道、账册、密信、符牌印记等关键物证之处。你素来心细如发,擅长发现蛛丝马迹,我要你将这百草堂给我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片纸不留!”
“是,小姐。属下明白,定不负所托。”影十一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与自信。
“第四队,‘断后’,队长影十四。”顾瑾对一个身材魁梧、站立如松的汉子下令,“你领十人,分散布控于百草堂所在巷子的两端出入口,以及相邻屋脊的制高点。主要负责严密警戒外围,若发现有巡夜兵丁或形迹可疑之人靠近,立即以预定鸟鸣声示警,并可视情况制造小范围混乱,巧妙引开对方;其次,在行动结束后,负责清扫我等留下的所有痕迹,并在预定撤退路线上设置简易障碍,全力阻滞可能出现的追兵。”
影十四抱拳,声如闷雷:“小姐放心!有属下在,定叫他们进不能进,追无可追!”
“第五队,‘疑兵’,队长由影九兼任。”顾瑾最后将目光投向最为信赖的影九,眼神深邃,“此队任务,不在百草堂,而在其外。你亲自挑选两名机敏善变、擅长伪装的得力之人,于行动开始前半炷香,在距离百草堂两条街外的‘醉仙楼’后巷,精心策划一起‘酒后斗殴’冲突,并引燃少量早已备好的杂物。务求动静逼真,务必成功将附近巡街兵丁及各路潜在眼线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去。火势不必大,但场面要乱。事成之后,从容撤离,不留首尾。”
影九眼中闪过由衷的叹服。此计虚实相生,不仅能调虎离山,更能混淆视听,为百草堂内的雷霆行动披上一层天然的掩护。小姐心思之缜密,布局之宏大深远,已远超她所见过的任何谋士。
“影九领命!”她躬身应下,心中对顾瑾的钦佩与忠诚已达顶峰。
顾瑾环视五人,语气凝重如铁:“诸位,此战关键,在于协同,在于速度。五队行动,须如一体,首尾相衔,环环相扣。破门为先锋,锁喉断其退路,搜魂取其心脏,断后稳固全局,疑兵惑乱敌心。任何一环出现差池,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甚至累及袍泽性命,万死难赎!”
她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我知诸位皆是睿王殿下麾下百战精锐,见过血,拼过命。但此次对手,非比寻常,乃勋贵门下经营多年的暗桩,其凶险诡谲,恐更胜沙场明刀明枪。我要的,不仅是功成,更要诸位都能全身而退!行动之中,若遇不可抗之变故,或出现我未能预料之险情,各队队长有权临机决断,一切以保全弟兄性命为最高准则!”
“此外,”顾瑾转身回到书案后,取出几个小巧的瓷瓶和数枚造型奇特的信号焰火,“此乃特制强效迷烟,嗅之即倒;这是特制信号焰火,红光示警,绿光撤离。按需领取,务必熟练使用。”
她又拿出五份早已准备好的绢布图纸,上面用细墨精确绘制了行动路线、撤退路线及隐秘集合点,分发给五位队长:“所有细节,皆在于此。回去后,与队员反复推演,务求烂熟于胸,刻入骨髓!”
“是!”五人齐声应诺,声音低沉却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烛火都为之一晃。
“下去准备吧。两日后,子时一刻,于城南废弃的陶然砖窑集合,做最后装备检查与指令确认。”顾瑾轻轻挥了挥手。
五人再次躬身,旋即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书房外的夜色之中,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盆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顾瑾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前,凝视着那猩红的标记,眸光幽深如古井。
她知道,这将是她来到此间世界后,第一次不再隐于幕后筹谋,而是主动发起的、真正意义上的进攻。不再是沈府后宅的阴私算计,不再是商场之上的蝇营狗苟,而是将锋锐的匕首,直指权力阴影下那狰狞血腥的爪牙。
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风险滔天。一旦失手,或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必将迎来成国公府不死不休的疯狂报复,甚至可能将萧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她已无退路。沈澈正在边关以血砺刃,她必须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搅动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才能吸引明枪暗箭,才能找到破局的关键,才能……为枉死的母亲,为挣扎求存的自己,搏一个朗朗乾坤,求一个真正公道!
她缓缓阖上眼眸,脑海中再次飞速推演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人心难测,变数无穷,再完美的计划也抵不过现实的偶然。但她已竭尽所能,将每一个细节打磨到极致,将变量压缩到最小。
“雏鹰已振翅高飞,我这深藏于九地之下的潜蛟,也该掀起风浪了。”她低声自语,宛如叹息。再睁眼时,眸中仅存的些许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然与凛冽的杀机。
这张针对百草堂的天罗地网,已然编织完毕,只待时辰一到,便将雷霆骤降,誓要将那藏污纳垢之地,连同其背后纠缠的阴谋诡计,一并撕扯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