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安是何等剔透之人,岂会听不明白?
他握着圣旨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地又扫了一眼被萧元漪紧紧搀扶着、依旧“昏迷”的程少商,心头掠过一丝不悦与担忧。
不悦的是萧元漪这迫不及待划清界限的态度,担忧的是他的嫋嫋回到这虎狼窝里,不知还要受多少委屈。
然而,他比谁都清楚,嫋嫋内心深处对这份迟来的母爱,终究是存着一份卑微而执拗的期盼。
眼前这位萧将军,是嫋嫋的阿母,是他心爱之人在意的人。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将那丝不悦完美地掩藏在温润的表象之下,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有礼:
“萧将军言重了,是本世子叨扰了。程娘子身体要紧,将军与夫人且安心照料。本世子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多看其他人一眼,对着程始略一拱手,便转身,带着张太医从容离去。
只是那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掠过程少商的方向,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缱绻与决心。
直到裕安的马车消失在街角,程始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不解地看向面色凝重的妻子,压低声音问道:
“阿漪,你这是做什么?为何急着撵世子离开?他今日送来张太医,又亲自宣旨,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好生感谢一番才是。这般急切,岂不是得罪了人?”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知汝阳王府势大,裕安世子更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轻易得罪不得。
萧元漪闻言,瞥了丈夫一眼,见他仍是一副懵懂不解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她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与无奈:
“得罪?夫君,你当真以为,我们程家日后若真有覆灭之祸,会是因为今日‘得罪’了这位裕安世子吗?”
程始被她问得一怔:
“阿漪何出此言?裕安世子风评极佳,性情温和,且他身子骨……又如何会与我程家过不去?”
“正是因为他!”
萧元漪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洞察世事的冷静与锐利。
“你只看他温和病弱,却不想想他的身份!他是汝阳王府唯二的嫡系血脉,是汝阳王妃的眼珠子,是陛下几乎亲手抚养长大的侄儿!他这样的人,他的亲事,牵扯的是整个朝堂的势力平衡!如今他明显对嫋嫋……另眼相看!”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依旧有些茫然的脸,语气愈发沉重:
“汝阳王妃是何等人物?她会允许自己千娇万宠、好不容易病愈的孙子,娶一个门第悬殊、在乡野长大的程家女吗?”
“今日我们若表现得与世子过于亲近,落在王妃眼里,会是什么?”
“是程家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攀附!”
“届时,不用世子动手,只需王妃流露出半分不满,自有的是人为了讨好王府,将我程家撕碎!”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程始,又落在怀中“昏迷”的女儿脸上,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告诉你,程始!程家就算日后真有倾覆之危,也绝不会是因为今日得罪了他裕安世子!”
“恰恰相反,若不能及时斩断这不该有的牵连,程家最大的劫难,恐怕就要应在这位看似无害的世子爷身上!”
“你……你和嫋嫋,真是……真是要气死我!”
萧元漪一口气说完,胸脯微微起伏。
她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程始一个激灵,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妻子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惊心。
他并非全然不懂这些后院朝堂的弯弯绕绕,只是一时被女儿归来和获封县主的喜欢冲昏了头脑。
此刻被萧元漪点醒,再回想裕安世子方才那不同寻常的维护姿态,程始背后也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妻子怀中脸色苍白、对此间汹涌暗流一无所知的女儿,又想想那高不可攀的汝阳王府,一颗心顿时沉甸甸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此刻,依偎在萧元漪怀中,“昏迷”着的程少商,那浓密卷翘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阿母的话,她一字不落,全都听进了耳中。
原来……在阿母心里,子攸的青睐,竟是她和程家的劫难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冰凉,悄然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萧元漪何等眼力,早在程少商睫毛微颤、呼吸频率改变时,便已察觉她是醒着的。
只是现在人多眼杂,程老太太和葛氏还在虎视眈眈,她不得不按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先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见程少商依旧闭着眼装睡,萧元漪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尚且围在房内、面露担忧或好奇的下人们,声音冷硬地吩咐道: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没听见张太医说四娘子需要静养吗?都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来打扰!”
下人们见女君面色不虞,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程始却站着没动,他看着床上“虚弱”的女儿,又看看面色冰冷的妻子,粗声粗气道:
“阿漪,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我在这里守着嫋嫋。”
萧元漪本就心乱如麻,见丈夫这般不识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扭头瞪向他,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
“你在这里守着?你一个大老爷们,粗手粗脚,会照顾什么病人?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这里不需要你,出去!”
程始被妻子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见她当真动了怒,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辩驳,只得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房间,还细心地将房门带上。
确认房间里再无旁人,萧元漪周身那强撑的冷静瞬间瓦解。
她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紧闭双眼的女儿,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失望和愤怒:
“够了!程少商,别再装了!人都走光了,给我起来!”
躺在床上的程少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知道瞒不过去了。
眼睫颤动了几下,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里带着刚刚“苏醒”的迷茫和虚弱,声音细弱:
“阿母……阿父他们呢?我……我这是怎么了?方才只觉得头晕……”
“朝阳县主!”
萧元漪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语气尖锐,带着浓浓的讥讽。
“收起你这套把戏!你根本就没病,对不对?就算之前真有亏损,有张太医这么多年在裕安世子身边,也早就给你调养好了!你骗得了你那个憨傻的阿父,骗不了我!”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程少商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清澈的眸子,看穿她所有的秘密:
“说!你和汝阳王世子裕安,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
程少商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阿母那如同审讯犯人般的凌厉眼神,心中涌起巨大的委屈和不解。
这是她的阿母啊,她盼了十五年的阿母,为何重逢后的第一次单独相处,竟是这般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