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安的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
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程老太太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肆。”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冰珠砸地。
“程老夫人,”裕安语气淡漠,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对陛下亲封的‘朝阳县主’如此不敬?莫非是觉得,我皇伯父的旨意,在你这程府之内,可以视若无物吗?”
“朝……朝阳县主?!”
这一下,不止是程老太太,连程始、萧元漪以及在场的所有程家下人,全都愣住了!
程老太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也顾不上害怕裕安了,猛地转头瞪向程始,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好你个程始!好啊!你居然!你居然用你在边关拼死拼活挣来的军功,去给这么个丫头片子换了个县主的爵位?!你疯了吗?!”
“不行!你快去!快去宫里见陛下,告诉他这爵位你不要了!你用你的军功去救你舅舅!那才是正经事!”
她这胡搅蛮缠、是非不分的话,让裕安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够了!”他声音微沉,打断程老太太的嚎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卷他一直握在手中的明黄绢帛上,“谁说程四娘子这‘朝阳县主’的爵位,是程将军与萧将军用军功换来的?”
他缓缓展开圣旨,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程府门前:
“程家四女少商,接旨——”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程始连忙将怀中的女儿交给萧元漪搀扶,自己率先跪了下去。
萧元漪也扶着“昏迷”的程少商,艰难地欲要行礼。
程老太太和葛氏虽不情愿,但在裕安那冷冽的目光和圣旨的威压下,也不得不跟着跪下。
裕安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车骑将军程始之女程少商,性敏聪慧,淑德含章,巧思妙想,创制军械袖箭,于国有功,利在社稷。朕心甚慰,特封为朝阳县主,赐食邑三百户,以彰其才,以表其功。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现场一片死寂。
程始和萧元漪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们的女儿……创制军械?于国有功?陛下亲封县主?!
而程老太太和葛氏,则是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尤其是程老太太,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刚才还口口声声说爵位是儿子用军功换的,转眼就被这圣旨狠狠打了脸!
这爵位,竟然是那个她一直瞧不上的孙女,靠自己本事挣来的!
萧元漪扶着“昏迷”的女儿,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看着怀中女儿苍白却难掩清丽轮廓的小脸,又看看手持圣旨、风姿卓然的汝阳王世子,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陛下为何会让汝阳王世子来宣这道旨意?他身份尊贵,体弱初愈,按理说宣旨这等事,根本无需劳动他。
除非……
他今日前来,宣旨或许只是顺带。
他真正的目的,是来看嫋嫋的!是来为嫋嫋撑腰的!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嫋嫋和这位汝阳王世子之间,已然有了匪浅的交集?
萧元漪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萧元漪扶着女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年轻世子眼中过于直白的情意与维护。
心底却已翻江倒海——她的嫋嫋,何时与这位深居简出的病弱世子有了如此深的牵扯?这究竟是福是祸?
萧元漪的心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骤起,难以平息。
圣旨上“创制军械”、“于国有功”的字眼还在她脑中轰鸣,而比这功勋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汝阳王世子裕安看向她女儿时,那毫不掩饰的担忧、温柔以及……宣旨时那份近乎刻意的维护姿态。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嫋嫋刚刚归家,身子孱弱,眼前又是一团乱麻,绝不能再卷入王府世子的是非之中!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弄清楚,在她缺席的这十五年里,女儿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却合乎礼数的笑容,对着尚未离开的裕安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
“世子殿下,圣旨既已宣毕,臣妇一家感激不尽。只是……您看,眼下天色已是不早,小女嫋嫋又这般昏厥不醒,情况未明,臣妇与夫君实在是心乱如麻,需得立刻安置照料,怕是……怕是无法周到招待世子殿下了。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世子殿下海涵,勿要怪罪。”
这话语里的逐客之意,已是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