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殿内,气氛凝滞如冰。那张薄薄的黑色请柬,此刻却重若泰山,压得三位站在人间之巅的巨擘,几乎喘不过气来。颜夫子脸上的激昂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屈辱与震骇的铁青。
“他……这是在,向我等示威!”颜夫子一掌拍在玉桌之上,桌上的茶杯,却纹丝不动。他的浩然正气,竟被这座大殿内无形的气场所压制,无法外放分毫。
“阿弥陀陀,这已非示威。”慧觉禅师睁开了双眼,那双看透世间苦厄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无力感,“这是‘告知’。告知我等,棋局的规则,早已改变。我等,已非棋手。”
清微真人长叹一声,将那张请柬,轻轻推至桌子中央。“去,或不去,已无分别。我等去,是客。若不去,下一刻,他,便是主。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坦然赴会。老道,倒也想亲眼见一见,这位,能让天时,都为之改道的逍遥阁主,究竟是何等风采。”
他的话,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点。颜夫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缓缓点头。慧觉禅师,亦是双手合十,再无异议。
三人,同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张黑色的请柬。
没有空间的撕裂,没有法力的波动。
在他们指尖触碰到请柬的瞬间,整个三清殿,连同殿外的昆仑云海,都彷佛失去了色彩,化作了褪色的水墨画。紧接着,水墨消融,世界,在他们眼前,化作了无数,流光溢彩的数据洪流。
他们,并非在进行空间跳跃,而是,在进行一次,概念层面的“迁跃”!
在流光之中,他们看到了,北境的焦土之上,正有儒士,在教导衣衫褴褛的孩童,识字读书,孩童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们看到了,在遥远的东海之滨,巨大的宝船,正悬挂着万象天市的旗帜,满载着来自异域的货物,驶入新建的港口,无数商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他们甚至看到了,在洛阳城的“法部”之内,一位,戴着麒麟面具的神秘人,正将一名,贪赃枉法的旧朝贵族,投入天牢,而周遭的百姓,则在拍手称快。
一幕幕,一件件。
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活力与秩序的世界蓝图,在他们的神魂之中,徐徐展开。这,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当他们,再次恢复感官之时,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座,临水而建的简朴茶亭之中。茶亭,无梁无柱,彷佛,是天然生长于此。亭外,一条不知名的大河,奔流不息,水声,洗涤着心灵。亭中,只有一席,一炉,一人。
那人,一袭蓝衫,样貌,俊朗得有些过分,气质,却慵懒得彷佛,随时都会睡去。他,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把紫砂小壶,冲泡着茶水。他,便是韩宇。
而在他身后,立着一道,白衣胜雪,手持古尘的身影,正是剑子仙迹。他,闭目养神,人与剑,彷佛,都已融入了这方天地,却又,构成了一道,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绝对屏障。
“三位,请坐。”韩宇,头也未抬,只是,将三只,刚刚温好的青瓷茶杯,放在了对面的席位上。
三位巨擘,相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言落座。他们,看不透韩宇的修为,更看不透,他身后那位剑者的深浅。在这座小小的茶亭之内,他们,那,足以,傲视天下的修为,竟彷佛,成了无用的摆设。
“逍遥阁主,好大的手笔。”颜夫子,终究是忍不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先以魔神之威,屠戮北境,再以仁德之名,收拢人心。如此,王霸并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老夫,佩服。”
韩宇,终于,抬起了头。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纯粹而干净,不带一丝烟火气。
“颜夫子,错了。”
“杀人者,罗睺。救人者,玉离经。而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尽情施展的舞台罢了。”
他,将第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斟入了颜夫子面前的杯中。
“儒家,讲‘仁’。敢问夫子,前朝暴政,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此为仁否?世家豪族,囤积居奇,草菅人命,此又为仁否?一块烂疮,长在身上,若,不忍刮骨疗毒之痛,任其腐烂,最终,毁掉整个身体,这,便是夫子所追求的,‘仁’吗?”
“我,让罗睺去‘破’,破掉那,早已,烂到骨子里的旧秩序。再,让玉离经去‘立’,立起一个,能让天下万民,都有机会,去谈论‘仁义’的新秩序。这,才是我,心中的‘仁’。”
颜夫子,被他一番话,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韩宇,又将第二杯茶,斟到了慧觉禅师面前。
“禅师,修‘因果’。夏禹帝,种下暴虐之因,得国破家亡之果。靖王,种下叛乱之因,得身死道消之果。此,乃天理循环。罗睺,不过是,那,让‘果’,提前到来的,一把快刀罢了。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禅师,以为然否?”
慧觉禅师,双手合十,低声诵了句佛号,竟也,无言以对。韩宇,竟是用他们各自的道理,来阐述自己的行为,让他们,根本,无从辩驳。
最后,韩宇,将第三杯茶,放到了清微真人面前。
“真人,观‘天时’。想必,真人,比我更清楚。时代的洪流,奔腾向前,非人力所能阻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并非,创造了‘天时’。我,只是,顺应了‘天时’。”
他,说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位,请用茶。”
三位巨擘,看着面前那杯,清澈见底的茶汤,却,谁也,没有端起。
清微真人,凝视着杯中,那,载沉载浮的几片茶叶,许久,才缓缓开口:“阁主,说了这么多。却,还未告知我等,阁主,心中的‘道’,究竟为何?你,想,建立一个,怎样的世界?而我三教,又将,处于何地?”
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
韩宇,闻言,笑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我的道,很简单。”
“我要,建立的,是一个,讲‘规矩’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魔,可以,在阳光下行走,只要,他,遵守规矩。佛,亦要,为自己的言行,承担因果,而不能,只劝他人,放下屠刀。”
“至于,三教……”
韩宇,放下茶杯,目光,逐一,扫过三人的脸,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可以,让你们,继续,传承道统。儒家,可入‘儒部’,掌教化。道门,可入‘道部’,研玄法。佛寺,可入‘佛部’,渡众生。”
“但是,你们,要记住一点。”
“你们,是,这个新秩序的,一部分。是,‘规矩’的,维护者与践行者。”
“而,不再是,‘规矩’的,制定者。”
“——制定规矩的人,是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人杯中的茶汤,陡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颜夫子杯中,竟浮现出,一部,由无数微小文字,组成的《春秋》经义!
慧觉禅师杯中,竟绽放出一朵,金色的十二品莲台!
清微真人杯中,则演化出了一幅,包罗万象的太极道图!
然而,无论是《春秋》,是莲台,还是道图,它们的上方,都悬浮着一个,共同的,由茶气,凝聚而成的,小小的“逍遥”印记!
那印记,看似渺小,却,散发着,凌驾于一切道理之上的,本源气息!
这一刻,三位巨擘,彻底明白了。
他们的道,他们的法,他们,传承了数万年的骄傲与荣光,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世界里,都必须,被,纳入一个,更大的框架之内。
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力。
因为,对方,所展示的,已非力量。
而是,‘权柄’。
一种,可以,定义世间万法的,至高权柄!
清微真人,率先,端起了茶杯,一饮而尽。
“善。”
慧觉禅师,随后,亦端杯饮尽。
“善哉。”
只剩下颜夫子,他,看着杯中那,被“逍遥”二字,镇压着的《春秋》经义,枯瘦的手,微微颤抖。许久,许久,他,才,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彷佛,叹尽了一个时代的,叹息。
他,端起了茶杯。
“……可。”
一杯清茶,天下,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