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鹦鹉洲诗辩的余波尚未平息,李沛然“诗魂在楚”的名声不胫而走。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日,一封措辞看似客气,实则隐含命令的请柬,由两名青衣小帽的仆从送到了李沛然与许湘云暂居的客舍。请柬落款,是“江夏别驾,周文渊”。
别驾,乃州刺史佐官,地位尊崇,手握实权。这位周别驾,正是此前试图招揽李沛然为其座上宾、却被李沛然以“闲云野鹤,不堪驱策”为由婉拒的地方权贵之一。此番再次相邀,地点更是选在了远离州城、位于古云梦泽遗迹边缘的私家别业“泽苑”,其用意,耐人寻味。
许湘云指尖拂过请柬上烫金的纹样,眉宇间凝着一丝忧色:“沛然,周别驾此时相邀,恐怕宴无好宴。鹦鹉洲之事,他定然知晓。你驳了崔明远,等于间接扫了那些推崇崔氏诗风、与之交好的士绅颜面,其中未必没有周别驾的影子。此去他的地盘,恐有刁难。”
李沛然接过请柬,目光扫过“云梦泽苑”四字,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躲是躲不过的。既然对方划下道来,我们接着便是。云梦泽……这地点选得倒是巧妙,正可让我再会一会这荆楚的‘地头蛇’。” 他语气平静,眼中却闪烁着洞察与自信的光芒。这封请柬,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预示着风浪将至。
三日后,李沛然与许湘云乘舟抵达云梦泽苑。但见此处水泽浩渺,芦苇丛生,虽经人工修葺,筑以亭台楼阁,仍保留了古云梦泽的几分苍茫野趣。宴会设在一座延伸至水面的高台之上,视野开阔,暮色四合中,泽上烟霭弥漫,平添几分神秘与压抑。
周文渊年约四旬,面容白净,三缕长须,身着常服,看似温文尔雅,但偶尔开阖的眼眸中精光闪动,显是城府极深之人。席间除了几位本地依附于他的文人清客,还有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经介绍,乃是致仕返乡的京官,素有文名的王侍御。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周文渊轻摇酒杯,状似无意地开口:“李公子近日诗名鹊起,那首《鹦鹉洲吊古》,更是脍炙人口。尤其‘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之句,写景如在目前,佩服。不过……”他话锋微转,目光投向那位王侍御,“王老大人精研楚辞地舆,对公子诗中‘云梦’一词的用法,却略有疑惑。”
王侍御捻须接口,声音带着久居官场的威严:“不错。《禹贡》有载,‘云土梦作乂’,古云梦泽范围虽广,然至我大唐,多已淤塞成陆,化为田畴。李公子诗中屡屡提及‘云梦’,气象固然宏大,然与今日地理实况,未免有些……凿枘不合。文人吟咏,虽可驰骋想象,然若过于脱离实际,恐失‘实录’精神,流于虚妄啊。”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几位清客纷纷附和,言语间暗指李沛然为求诗境雄奇,不惜违背史实地理,有欺世盗名之嫌。这一招,比鹦鹉洲上崔明远的指控更为阴狠,直接质疑李沛然学问的根底和诗作的真实性,试图从学理上将其否定。
许湘云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李沛然的手,示意他冷静。周文渊此举,显然是以王侍御的学术权威压人,若应对不当,之前积累的文名恐将受损。
李沛然心中冷笑,周文渊果然老辣,找准了这个角度发难。他放下酒杯,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请教之意:“王老大人治学严谨,令人敬佩。关于‘云梦’之辨,古今学者确有其说。然晚辈以为,诗家语与地理志,虽有联系,却各有疆域。”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指向暮色苍茫、水天相接之处:“老大人请看,眼前这片水泽,虽非古云梦之全部,然其烟波浩渺、气象万千,岂非正是古泽遗韵?《国语·楚语》有云,‘楚昭王徙於云梦’,屈原《招魂》亦言,‘与王趋梦兮课後先’,此‘梦’即云梦。司马相如《子虚赋》更是极言其‘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山则盘纡茀郁,隆崇嵂崒……其卑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蘠雕胡’。古人所言云梦,并非仅指一片固定不变的水域,更是一个囊括山、泽、平原,充满神话、传说与历史记忆的宏大地理意象单元!”
他声音清越,引经据典,将云梦泽的文化意象层层铺开:“此意象,承载着楚先王筚路蓝缕的开拓,萦绕着屈子行吟求索的忠魂,飘荡着宋玉笔下巫山神女的绮梦!晚辈诗中‘气蒸云梦泽’,蒸腾的何尝是水汽?更是这千年不散的历史烟云与文魂!若仅以今日之田畴丈量古泽,以考据之尺规束缚诗心,岂非如同只识江中之鲤,不知其亦可化龙飞天?”
一番宏论,如大泽之风,吹散了之前的压抑气氛。王侍御 initially 倨傲的神色渐渐变得凝重,继而露出思索之态。李沛然并未否定考据,而是将诗境提升到了文化传承与精神象征的高度,其见识之广博、立意之高远,已然超出了单纯的地理争论。
周文渊见王侍御似被说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轻轻击掌两下。一名仆从应声捧上一卷画轴。“李公子高论。既然公子如此推崇云梦意象,恰巧本王近日偶得一幅前朝《云梦仙游图》,据传乃吴道子门人所绘,意境高古。只是画上题诗之处空悬,一直引为憾事。今日良辰美景,才子在场,何不即兴赋诗一首,题于此画,既全此画之雅,也让我等亲眼见证,公子诗中那浩瀚云梦,如何落于笔端?”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即兴题画诗,难度极高,需诗画意境相合,且需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若诗作平庸,或与画境不符,则前面所有关于云梦的雄辩都将沦为笑柄。周文渊这是逼李沛然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画卷展开,但见笔墨淋漓,山峦隐约于云雾,水泽弥漫于天际,有仙人御风,神兽出没,确有一股缥缈神秘的古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沛然身上。许湘云屏住呼吸,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李沛然凝视画卷,目光仿佛穿透绢帛,看到了那古老而广阔的荆楚大地,感受到了与李白同游时那份超脱尘世的逍遥。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泽气息的空气,朗声吟道:
《题<云梦仙游图>》
云梦千里色,仙游一何深!
水落金陵渚,山横鄂渚阴。
森茫万象晓,萧瑟三秋阴。
何必沧浪去,兹焉可濯缨。
诗句一出,满座皆惊!前四句紧扣画境,“千里色”、“一何深”尽显云梦之辽阔与神秘,“水落”、“山横”二句,以金陵、鄂渚两地标定位,赋予画面宏大的地理空间感。后四句,“森茫万象”写尽泽国晨昏之变幻,“萧瑟三秋”点出时序,而最后两句“何必沧浪去,兹焉可濯缨”,巧妙化用《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的典故,将云梦泽直接比作可涤荡尘虑、保全志节的沧浪之水,既提升了画境,更抒发了自身高洁自守、不随波逐流的情怀!诗与画,意与境,完美交融,且回应了之前关于云梦泽文化内涵的论述!
“好!好一个‘何必沧浪去,兹焉可濯缨’!” 王侍御竟忍不住抚掌赞叹,看向李沛然的目光充满了激赏,“李公子非但诗才敏捷,更深得楚辞三昧,老夫……叹服!” 他这一表态,等于彻底承认了李沛然的学识与诗才。
周文渊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本想借机打压,没想到反而成全了对方,连请来的“权威”都倒戈相向。
宴会不欢而散。周文渊勉强维持着礼仪,送李沛然与许湘云离开,但那阴沉的脸色,预示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归舟之上,夜色已深,泽上风起,带着凉意。许湘云为李沛然披上一件外衣,心有余悸道:“今日好险。周文渊接连发难,若非你准备充分,应对得当,后果不堪设想。”
李沛然揽住她的肩,望着漆黑的水面,目光深邃:“经此一役,周文渊短期内应不会再以文事相逼。他见识了我们的根基,知道此路不通。不过,此人权势之心极重,恐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可能会从其他方面施压,比如我们的酒楼、书坊产业。”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需早做准备。另外,王侍御今日虽表态支持,但其人立场难测,亦需留意。”
许湘云点头,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些:“无论如何,我们一同面对。”
就在小舟即将靠岸之时,岸上树丛中忽有一点灯火闪烁了三下,随即熄灭。舟子似乎未见,依旧摇橹。李沛然却眼神一凝。那是他与暗中发展的、用于打听消息的线人约定的暗号——有紧急情报。
他不动声色,与许湘云上岸,安排车马。趁许湘云先行上车整理的间隙,他落后几步,一个黑影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迅速将一枚小小的蜡丸塞入他手中,低语道:“公子,查探周别驾之事有重大发现。其与巴陵太守暗中往来密切,似涉及……铜矿私铸。详情在蜡丸中。另,发现另有身份不明之人,也在暗中调查周别驾,意图不明。”
黑影说完,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李沛然握紧手中的蜡丸,心中剧震。铜矿私铸,这在唐代是等同谋逆的重罪!周文渊竟敢涉足此等勾当?而那个也在调查周文渊的“身份不明之人”,又是谁?是敌是友?
泽苑风波看似已过,但一个更巨大、更危险的旋涡,已悄然显现。手中的蜡烛,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是借此反击,彻底扳倒周文渊?还是置身事外,以免引火烧身?那神秘的第三方,又会将局势引向何方?
李沛然是否会利用这意外的发现反击周文渊?那神秘的第三方调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新的危机与抉择,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