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陆沉舟的命令简短而冰冷,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指令下达,舰桥内陷入一种死寂般的肃穆。幸存的船员们,无论是原“方舟”号的成员,还是仅存的陆沉舟和犀牛,都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踏上一条氧气储备远远不足以支撑的单程旅途,奔向一个已知的、却充满未知恐怖的终点。
没有欢呼,没有壮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操作设备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导航系统锁定,火星坐标已输入。”
“主引擎启动,功率输出稳定在65%阈值。”
“航线校准完毕,规避已知小行星带。”
“生命维持系统...以最低功耗模式运行。”
每一项汇报,都像是在为这艘伤痕累累的巨舰敲响奔赴死亡的钟声。氧气再生效率的警报如同背景音,提醒着每个人头顶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方舟”号庞大的舰身轻微震动起来,尾部的主推进器阵列从休眠中苏醒,喷吐出幽蓝色的、稳定的离子流,光芒照亮了后方漆黑的尘埃带。它开始缓缓转向,将布满创伤的舰首,对准了舷窗外那片无垠的、点缀着繁星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那颗散发着微弱红光的遥远星辰——火星。
“加速开始。”
一股持续而稳定的推力将所有人轻轻压在座椅上。舷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包裹着舰船的星际尘埃逐渐稀薄,视野变得开阔。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舰桥巨大的弧形观察窗的一侧。
那里,一颗巨大的、美丽的、散发着朦胧蓝色光晕的星球,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后方移动,变得越来越小。
是地球。
他们的家园。
那蔚蓝的海洋,那蜿蜒的大陆轮廓,那缭绕的白色云层...曾经的一切,战斗、牺牲、谎言、温情、绝望与希望...都存在于那颗逐渐远去的星球之上。
鹰眼、猎犬、账簿、铁砧、幽影...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战友,他们的鲜血,都洒在那片土地上。老枪最后那断断续续的“人类火种,保存希望”的讯息,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那里有他们守护过的一切,也有他们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犀牛这个铁打的汉子,死死咬着牙,拳头攥得发白,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一滴眼泪流下来。他只是死死地、贪婪地盯着那颗蓝色的星球,仿佛要将它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里。
其他船员也大多沉默着,有人默默流泪,有人低头不语,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悲伤与乡愁。
陆沉舟静静地坐在舰长椅上,同样凝视着那颗渐行渐远的蓝色星球。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半身那冰冷的蓝光在舷窗外星光的映照下,平静地流淌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回忆养父青龙的嘱托?是牵挂火星上生死未卜的妹妹清羽?还是...在向这片生他养他、却最终被迫逃离的土地,做最后的诀别?
他的左眼,倒映着地球的蓝色光辉,深邃如海。右眼,倒映着前方火星的红色光芒,冰冷如星。
他既是地球的儿子,也是“播种者”的载体。他的命运,从始至终,都与这两颗星球紧密相连。
地球的影像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颗明亮的蓝色星星,悬浮在漆黑的绒布般的宇宙背景中,与万千星辰再无区别。
告别,完成了。
“方舟”号彻底脱离了地球的引力影响范围,进入了稳定的巡航轨道。引擎的轰鸣声低沉下去,舰内恢复了相对平稳的失重状态。只有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运行声和氧气储备的刺眼红灯,提醒着人们现实的残酷。
陆沉舟缓缓收回目光,将意识沉入体内。
系统界面稳定地浮现,经过短暂的波动后,稳定性维持在85%。界面的底色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宇宙背景的暗蓝色,不再有刺眼的警报。
几行清晰的文字,如同墓志铭般,烙印在界面中央:
【航向锁定:火星(乌托邦平原指定坐标)】
【首要任务:寻找“摇篮”本体,终止“播种\/收割”循环。】
【次级任务:存活。】
【预计航程时间:7个标准地球月。】
【警告:生命维持系统(氧气)储备,预计可持续时间:3周14小时(标准乘员)。】
7个月航程,3周氧气。
这是一场注定无法靠常规手段抵达终点的死亡航行。
希望,渺茫如星尘。
但船上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再次聚焦到前方那颗越来越清晰的红色星球上。
因为那里,有最终的答案,也有...唯一的、渺茫的、可能存在的...奇迹。
“方舟”号,这艘承载着人类文明最后火种与秘密的孤舟,义无反顾地,驶向了深红的命运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