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头,朔风如刀。
不是北风卷地白草折的诗意,而是裹挟着西伯利亚寒流的铁砂,狂暴地抽打着这座残破的都邑。城墙夯土的裂痕在积雪覆盖下狰狞如巨兽爪痕,城楼角檐垂挂的冰棱,在昏沉暮色中闪烁着幽蓝的死光。天低得仿佛压在城堞之上,墨色浓云翻滚,将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只有呜咽的风声,灌满每一条冻僵的街道巷陌。
冷,是刺入骨髓的绝望。城中余烬般的炊烟早被寒风撕碎,残存的百姓蜷缩在勉强挡风的断壁残垣里,裹着褴褛的葛麻或兽皮,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白的霜雾,旋即被风卷走。饥饿的呻吟、孩童压抑的哭泣、老人空洞的咳嗽,在风的间隙里微弱地起伏,又被更猛烈的风啸淹没。智伯引汾水灌城留下的泥泞早已冻成铁板,上面覆盖着新落的、深可及膝的积雪,每一步都像在死亡的沼泽里跋涉。
城楼之上,值戍的甲士成了冰雕。铁甲凝着厚厚的冰壳,眉毛胡须结满白霜,握着长戟的手僵硬发紫,几乎与木柄冻在一起。他们机械地挪动脚步,脚下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目光投向城外无尽的黑暗雪幕,那里曾是沃野良田,如今是白茫茫的死寂荒原,更是智伯余孽蛰伏的巢穴。恐惧比严寒更深地侵蚀着他们——不是怕死,是怕这城,这最后一点赵氏的骨血,终究熬不过这酷寒,最终沦为叛军砧板上的鱼肉。
“嘎吱——”
沉重的城门轴枢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风雪中格外惊心。一队疲惫不堪的士兵押着几辆吱呀作响的牛车,从城外归来。车上堆叠着稀疏的枯枝和几捆冻得发黑的干草,这是今日冒着生命危险在城外雪林边缘所能搜刮到的最后一点燃料。士兵们个个面无人色,嘴唇冻得乌紫,身上挂满冰凌,每一步都摇摇欲坠。牛车后,拖曳着几条长长的、暗红的痕迹,在雪地上蜿蜒——那是几具没能回来的同袍尸体,被草草拖回。
城门的短暂开启,像一道冰冷的伤口,灌入更猛烈的寒风,也灌入了绝望的气息。城头守军默默看着归来的小队,无人言语,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在风中隐约可闻。残存的希望,正随着这无休止的暴雪和城外的威胁,一点点冻结、碎裂。
突然,一道微弱但执着的火光,在城内深处摇曳着升起,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雪幕,投射在布满冰霜的城楼砖墙上。
“傩面!是算圣的傩面!”
一个沙哑而带着哭腔的老者声音率先响起,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算圣!算圣显灵了!”
“算圣归位了!天佑晋阳啊!”
更多的呼喊从各个角落爆发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颤抖。
只见城中心残存的宗庙高台上,一点橘红的火焰跳跃着。火光映照下,一个身影巍然矗立。他身披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边缘滚着暗红的火焰纹,在风雪中猎猎翻飞。最令人心神震慑的,是他脸上覆盖的那副青铜傩面。面具造型古拙狰狞,双目圆睁如铜铃,内嵌不知名的深色晶石,在火光下闪烁着幽邃、非人的光芒。阔口獠牙,线条刚硬扭曲,透出远古祭祀的神秘与威严。风雪击打在冰冷的青铜表面,发出细碎的金石之音。
人影缓缓抬起双臂,宽大的袍袖展开,如同巨大的玄鸟之翼。一个声音,清越、沉稳、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冻僵的晋阳人耳畔。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共鸣,仿佛不是从喉中发出,而是青铜本身在低语:
“肃静!”
仅仅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混乱的呼喊和哭泣。风雪似乎也为之一滞。
“跪伏于地,非敬算学,乃畏虚妄!”那青铜面具下的声音再次响起,正是周鸣那标志性的、冷静到近乎淡漠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众人心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风雪酷寒,非神罚,乃气数流转之常!尔等所见‘神迹’,非我之功,乃自然之理,人心之聚!”
赵牧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冰冷的青铜紧贴着他的面颊,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具内部凝成细小的水雾,旋即被内衬的干燥布帛吸走。他强迫自己的声音穿过面具内部精巧的黄铜簧片,模仿着周鸣那独特的、略带疏离感的抑扬顿挫。每一次发声,簧片细微的震动都清晰地传递到他的下颌骨,提醒着他这弥天大谎的重量。他能感觉到面具下自己额角渗出的冷汗,正顺着鬓角滑下,带来一丝冰凉的痒意。大氅之下,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袖中那枚温润冰冷的血玉算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他维系理智、对抗这滔天压力的唯一锚点。
“数学非神迹,乃人智之器!解困之道,不在祈天,而在格物致知,推演穷理!”他的声音通过傩面的扩音结构,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非人的威严。“此雪此寒,自有其数!护城河冰层厚三尺七寸,非天意,乃三日来均温低于冰点、风速过七级之果!知其然,更需知其所以然!御寒之法,聚众之暖,存续之粮,皆可循数理而求之!尔等,可愿随我,以手中算筹,心中智火,破此寒冰绝境?”
他猛地将手中象征周鸣身份的那根通体暗红、隐有血丝纹路的玉质算筹高高举起。算筹顶端镶嵌的微小晶石,在宗庙火光的映照下,骤然折射出一道锐利的红光,如血线般刺破风雪夜幕,直射城头!
“愿随算圣!破此寒冰!”短暂的死寂后,山呼海啸般的回应轰然炸响,带着绝境中爆发的、近乎疯狂的力量。无数冻僵的躯体挣扎着跪伏在冰冷的雪地上,头颅深深埋下。绝望的冰壳被这道红光、这熟悉的声音和话语中的“数理”二字骤然敲碎,一种混杂着敬畏、希望和盲目信任的狂热在死城中蔓延。
赵牧面具下的目光,越过跪拜的人群,死死钉在城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风雪之中。就在城下士兵拖回同伴尸体的车辙旁,几块不起眼的、半埋在雪下的夯土残块上,借着最后一丝天光,他捕捉到了异常。那不是自然的裂痕或冻胀,是利器刻画的痕迹!线条刚硬,角度分明,构成一个极其熟悉的图形——一个直角三角形。旁边刻着三组数字:
三、五、七。
冰冷的愤怒瞬间取代了扮演的压力。是《九章算术》!是勾股术!但这数字……三、五、七?荒谬!周鸣在稷下学宫开蒙稚童时便强调过,勾股弦之数,三、四、五方为经典,合勾三股四弦五之定理!这三、五、七是什么?是挑衅!是侮辱!是智伯那些阴魂不散的余孽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他们懂周鸣的“算学”,更在肆无忌惮地篡改、嘲弄它!这篡改的勾股题,就是水攻的密语!他们在用周鸣最珍视的“数理”作为杀戮的号角!一股寒气比晋阳的风雪更甚,从赵牧的脊椎直冲头顶。他握着血玉算筹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墨离!”赵牧的声音通过傩面传出,压下了人群的喧腾,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布满冻疮和烟灰痕迹的老工匠,闻声猛地从跪拜的人群中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异样的精光。他是晋阳硕果仅存的营造大匠,赵氏工坊的脊梁。
“在!算圣有何吩咐?”墨离的声音嘶哑却有力。
“带人,即刻测量四门护城河冰层厚度!每十丈一测点,取均值,误差不得过一分!数据报我!”赵牧(周鸣)的声音冰冷如铁。
“诺!”墨离毫不迟疑,猛地爬起,点了几名精壮工匠和士卒,扛着长杆、绳索和墨斗尺,如同扑向猎物的老狼,迅速消失在通往城墙的马道风雪中。
风雪更急了。城楼上,赵牧(周鸣)的身影在宗庙火光的映衬下,如同定海神针。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如同真正的周鸣那般,凝视着城外的黑暗,青铜傩面在风雪中反射着幽冷的光。唯有他袖中紧握血玉算筹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正以惊人的速度、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无声地掐算、推演着。冰冷的算筹棱角硌着指腹,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让他混乱的头脑保持着可怕的清醒。他在计算风向的细微偏转,雪片落下的频率,乃至城墙砖缝间寒气的凝结速度……所有看似无关的变量,都纳入他急速运转的思维模型之中。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紧绷的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墨离带着一身寒气冲上城楼,胡须眉毛上挂满了冰溜子,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新刮制、尚带着木质清香的薄木牍,上面用墨笔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算圣!测毕!”墨离喘息着,将木牍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四门冰厚均值,三尺七寸三分!然……然南门瓮城拐角处,厚仅三尺一寸!偏差过大!不合常理!”
三尺七寸三分……南门三尺一寸……
赵牧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有立刻去接木牍,他猛地向前一步,玄色大氅在风中鼓荡如翼,青铜傩面转向南门的方向。冰冷的晶石“眼瞳”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雪幕和黑暗。南门瓮城!那是整个晋阳城防最薄弱、水流最易汇聚冲刷的节点!智伯余孽那篡改的勾股题(三、五、七),指向的正是南门!三尺一寸的异常薄冰,是人为!是他们早已在冰层下做了手脚!水攻的目标,就在南门瓮城!
“果然!”赵牧(周鸣)的声音透过傩面,带着金属般的冰冷回响,“冰非天凝,乃人凿!其薄处,便是贼子水攻之的!”他猛地转身,对着城下肃立待命的军尉厉声喝道,“传令!南门守军,双倍!弓弩上弦,火油备足!瓮城内侧,立三重鹿角拒马!调‘霹雳车’(简易投石机)两部,预置石弹,目标——南门外冰面!”
“诺!”军尉抱拳怒吼,转身飞奔传令,甲叶铿锵撞碎风雪。
命令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可怕的判断,凄厉尖锐的骨哨声,如同地狱恶鬼的嚎哭,陡然撕裂了风雪的呜咽,从城外漆黑的雪原深处传来!
“呜——呜——呜——!”
哨音未落,南门外那片被黑暗和积雪覆盖的洼地中,数十条鬼魅般的黑影猛地从雪窝里暴起!他们身披与雪地同色的白麻伪装,动作迅捷如狼,手中挥舞着寒光闪闪的短斧和铁凿,目标明确——直扑南门护城河上那片被标记出的、异常薄弱的冰面!他们要破冰引水!完成智伯未尽的水淹之计!
“敌袭!南门!放箭!”城头守将的嘶吼带着破音。
嗡——!
一片密集的黑色箭雨,带着守军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愤怒,离弦而出,撕裂风雪,朝着那些扑向冰面的黑影攒射而去!
几乎在箭雨离弦的瞬间,戴着青铜傩面的“周鸣”猛地抬起了右手。他宽大的袍袖在风中展开,露出里面紧窄的深衣。他的手臂以一种极其稳定、精确的轨迹在空中划过,五指张开,指尖急速地屈伸弹动,像是在虚空中拨动着无形的算筹,进行着超高速的心算推演。风雪、箭矢初速、敌人冲刺的轨迹、冰面脆弱的应力分布点……无数变量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生成模型。
“左三,风逆,增半力!右五,地陷,压角平射!”赵牧(周鸣)冰冷的声音穿透了弓弦的震响和敌人的嘶吼,精准地传入最近的弩机手耳中。那弩手几乎是本能地按照这“神谕”般的指令,猛地调整手中强弩的望山角度和绞盘力度。
嘣!嗤!
一支比其他箭矢更粗长、带着倒刺的弩箭,如同黑色的毒蛇,离弦而出!它没有射向冲在最前的敌人,而是划过一个精妙低平的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地扎在冲在最前那名死士前方三尺处的冰面上!
“咔嚓——哗啦!”
脆弱的冰层应声而裂!那死士一脚踏空,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噬,只留下一个翻滚的漩涡和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他身后的几名同伙猝不及防,收势不及,也接连踩破薄冰,惨叫着跌入刺骨的寒流。原本迅猛的凿冰攻势,为之一滞!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看向那青铜傩面身影的目光,充满了狂热的敬畏——算圣!果然是算无遗策的算圣!连敌人的落点都能算死!
赵牧面具下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他冰冷的晶石“目光”死死锁住城外雪原深处。刚才的骨哨声……不止一处!风雪的呜咽声中,隐隐传来更多沉重的、如同巨兽踏冰的闷响,从其他方向,尤其是西门方向传来!声东击西?还是全面总攻?智伯的余孽,远不止眼前这一波!
“墨离!”赵牧(周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风雪更冷,“带你的人,持火把、铁钎、滚水!巡城!尤其西门!凡冰面有异响、异色、异形处,立查!立破!以尔等营造之术,寻其人为凿痕、暗渠!此非天灾,乃人祸!破其一点,可溃全局!”
“谨遵算圣法旨!”墨离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从腰间皮囊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柄手斧,对身后工匠们吼道,“抄家伙!跟老子上城墙!让那些狗娘养的看看,咱晋阳匠人的斧头,不光会修城,更会劈贼!”
工匠们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与饥饿寒冷截然不同的火焰,扛着工具,如同决死的战士,紧随墨离冲下城楼,奔向风雪肆虐的城墙各处。
城头上的战斗更加激烈。箭矢破空声、弩机绞弦声、敌人濒死的惨叫、冰层破裂的脆响、士兵的怒吼……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风雪被火光和血气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赵牧(周鸣)依旧屹立在城楼最高处,玄氅在狂风中翻卷,青铜傩面如同亘古不变的冰冷神只。他不再发出具体的指令,只是如同磐石般矗立,成为所有守城军民心中不倒的旗帜。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面具内壁,紧贴着鼻梁和额头的冰冷青铜上,正蜿蜒滑落一滴滚烫的液体。
那不是融化的雪水。
是汗。
是高度紧绷的神经、扮演重压下的恐惧、以及强行催谷心算推演而渗出的冷汗。
冷汗滑过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温热,旋即被面具的寒气吞噬。他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枚血玉算筹。玉质冰冷,却仿佛汲取着他掌心的热量,散发出一种微弱而奇异的暖意。算筹棱角的锐利触感,此刻成了他维系清醒的唯一支点。
城下,是愚昧百姓狂热的跪拜,是将士们被“神迹”激发的死战。
城外,是智伯余孽用篡改的数学发动的致命水攻,是隐藏在风雪中的重重杀机。
而他,赵牧,一个冒名顶替者,一个被推到风暴中心的凡人,只能依靠袖中这冰冷的算筹,脸上这更冰冷沉重的青铜傩面,还有脑海中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真正“算圣”所遗留的、关于寒冰与风力的那个冰冷公式——h=√(t·v),冰层厚度等于低温天数与风速乘积的平方根——来支撑这摇摇欲坠的危局。
雪,更大了。风卷着雪沫,狂暴地抽打在冰冷的青铜傩面上,发出细碎连绵的噼啪声,如同无数恶鬼在叩击着地狱之门。傩面上那双幽邃的晶石“眼瞳”,穿透狂舞的雪幕,死死地、死死地锁定着城外那片翻涌着杀机与阴谋的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