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终于撕开了它最后的面纱,露出了那令人魂飞魄散的“眼睛”。
前一瞬,还是天崩地裂般的轰鸣。狂风如同亿万头疯狂的巨兽,用无形的利爪撕扯着“飞廉号”的每一寸船体,发出刺耳欲裂的尖啸。墨黑的海水不再是液态,而是化作无数座崩塌倾覆的巨山,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狠狠砸落!船体在浪峰与浪谷之间被反复抛掷、揉搓,每一次砸落深渊,龙骨都发出令人心脏停跳的呻吟,冰冷的海水如同决堤的瀑布,从船首、船尾、甚至被巨浪撕裂的侧舷裂缝中疯狂灌入!甲板上,固定不牢的木桶、缆绳盘、甚至沉重的青铜配件,都如同失重的玩具,在倾斜的甲板上横冲直撞,发出恐怖的撞击声。水手们早已无法站立,只能死死抱住身边一切能固定的东西,在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寒冷中瑟瑟发抖,呕吐物混合着海水在甲板上肆意横流。
就在这极致的狂暴与混乱达到顶点,仿佛下一刻整个舰队就要被彻底碾碎、沉入永恒的黑暗深渊之时——
一切,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风,消失了。那撕心裂肺的咆哮,那抽打在脸上的冰冷巨力,如同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近乎真空般的死寂。浪,也消失了。不再是山峦般的巨涛,海面呈现出一种巨大、平滑、如同凝固水银般的墨黑色,只有一些细碎的涟漪在缓缓荡漾,折射着上方透下的、惨白而诡异的天光。
天光?
众人惊魂未定地抬头望去。头顶,不再是那翻腾咆哮、厚重如铅的乌云锅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浑圆的空洞!空洞的边缘,是高达数十里、如同用最浓重的墨汁混合着闪电砌筑而成的、厚重到令人绝望的“云墙”。这云墙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旋转着,内壁光滑得令人心悸,无数惨白色的蛇形电光在其深处无声地蜿蜒、爆裂,将瞬间刺目的冷光投射下来,照亮下方这片直径数十里的、平滑如镜的死亡水域——风暴眼!
“飞廉号”巨大的船体,失去了狂风的推动和巨浪的撕扯,却并未获得平静。它正以一种越来越快、越来越失控的速度,被那旋转的云墙产生的巨大离心力,拖拽着在这片平滑的“镜面”上疯狂旋转!如同被投入一个巨大无比的、无形的漩涡磨盘!船身不再是颠簸,而是围绕着无形的轴心,高速地原地打转!甲板上残留的海水被离心力甩出,形成一道道旋转的水帘。未被固定的杂物打着旋儿飞向船舷外,坠入那墨黑死寂的海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糟了!是飓风眼!”公输木死死抱住主桅基座,声音嘶哑,带着彻底的绝望,“船要转散了!离心之力……无解啊!”周围的船员们面无人色,巨大的眩晕感和无力感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在这天地伟力造就的旋转地狱中,人力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绝望的中心,周鸣却猛地推开了搀扶他的阿青,踉跄着冲到剧烈旋转的船尾栏杆边。他的深衣早已湿透凌乱,脸色因剧烈的眩晕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在头顶那旋转云墙投下的、明灭不定的惨白电光映照下,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理性火焰!
旋转?离心?失控?
不!这是另一种形态的“秩序”!一个巨大的、动态的、遵循着严格力学规律的“系统”!
他的大脑在眩晕中强行运转,如同超负荷的精密仪器。眼前的景象被迅速分解、抽象:
旋转的船体→一个巨大的、质量分布不均的刚体陀螺!
无形的旋转轴心→风暴眼中心与船体重心的连线方向!
巨大的离心力→试图将船体撕裂、甩向旋转外缘的破坏性能量!
平滑的海面→近乎无摩擦的平面,无法提供足够的阻力稳定船身!
陀螺稳定定理的核心:要抵抗翻覆\/解体,必须提供足够的外部力矩,抵消风浪(或此处离心力)产生的倾覆扭矩!
公式:抗翻覆系数η=(锚链提供的拉力矩m_anchor)\/(离心力产生的倾覆扭矩m_centrifugal)
必须使η>1!
锚链!唯有将船体锚定在某个相对稳定的“点”或“方向”上,提供强大的拉力矩,才能对抗这毁灭性的离心扭矩!但在这平滑如镜、深不见底的风暴眼中心,寻常的锚泊方式无异于螳臂当车!锚链会被轻易拉直、崩断,或者根本无法抓住海底!
需要一个锚泊体系!一个能够利用旋转本身、在动态中寻找平衡的体系!一个……符合这巨大漩涡内在“数理”的体系!
洛书九宫!那描述空间方位与能量流转的至理,再次在周鸣脑中闪耀!九宫,不仅是平面,更是动态空间中的稳定框架!
“胥犴!屈雍!”周鸣的声音穿透死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谕般的穿透力,压倒了船体高速旋转带来的呼啸风声,“听令!以主桅为太极中宫!布洛书九宫锚阵!”
他猛地回身,手指在虚空中急速点划,仿佛在勾画无形的九宫格,每一个指令都清晰、精准、冷酷:
“坎位正北!主锚!链长一百寻!(一寻约八尺,百寻即极限深锚)给我钉进海眼之心!”——坎为水,为陷,为深渊。正北乃风暴眼旋转能量最深沉汇聚之地。主锚需最深、最沉,锚链最长,以求最大限度抓住那虚无缥缈的“海眼之心”的稳定层(如果有的话)。百寻之数,亦取“极数”之意,孤注一掷!
“离位正南!副锚!链长六十四寻!(六十四卦数)绷如满月离弦箭!”——离为火,为附丽,为张力。正南对应旋转外缘,离心力最强。副锚链长需精确计算,既要提供足够的拉力对抗离心,又不能过长导致拉力方向无效。六十四寻,既合卦数,又暗示需精密的动态调整。锚链需绷紧如离火之箭,提供最直接的横向拉力!
“震位东北!左舷首锚!链长八十寻!(洛书八数)入水角度艮山倾!”——震为雷,为动,为起始。东北方位(洛书八,艮山),锚链入水角度需模拟山势倾斜,提供抵抗船首右偏(因旋转)的力矩。
“兑位西南!右舷尾锚!链长七十寻!(洛书七数)泽水柔韧锁狂澜!”——兑为泽,为悦,为柔韧。西南方位(洛书七,兑泽),锚链需带韧性,吸收冲击,锁住船尾左甩的趋势。
“巽位东南!左舷尾锚!链长四十寻!(洛书四数)随风借势稳后舵!”——巽为风,为入。东南位(洛书四,巽风),锚链较短,作用在于“随风借势”,稳定船尾姿态,辅助主锚。
“乾位西北!右舷首锚!链长六十寻!(洛书六数)天行刚健定前舷!”——乾为天,为健。西北位(洛书六,乾天),锚链提供刚健之力,稳定高速旋转中船首的姿态。
“坤位西南!备用浮锚!待命!(洛书二数)厚德载物补缺漏!”——坤为地,为顺。西南位(洛书二,坤地)备用浮锚,不直接参与主要受力,作为最后保险,随时准备弥补可能的锚链断裂。
“艮位东北!备用浮锚!待命!(洛书八数)止震安澜守中流!”——同东北震位,备用。
中央戊己土!主桅为枢!全体船员!固守本位!人锚合一!——中宫为枢纽,主桅象征不动的“太极点”。所有船员必须如同船体的延伸,固定自身,减少晃动,保持船体质量分布相对稳定!
命令如同疾风暴雨,精准地砸向每一个对应位置的负责人。胥犴、屈雍等将领,虽未必完全理解其中深奥数理,但周鸣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和之前创造的奇迹,让他们本能地选择了绝对的服从!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眩晕和恐惧!
“坎位!主锚!放!!”胥犴赤膊着上身,肌肉虬结,亲自抡起巨锤砸开固定主锚的青铜栓!那重达数千斤、形如巨爪的青铜主锚,带着手臂粗的铁链(混合青铜与陨铁打造),发出沉闷恐怖的摩擦声和锁链哗啦的巨响,如同一条沉睡的黑龙,轰然扎入那墨黑平滑、深不见底的海眼中心!锁链疯狂地倾泻而出,整整一百寻!直到绷紧的瞬间,整艘巨舰猛地一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船尾被一股来自深渊的巨力猛地拽住!
“离位!副锚!放!六十四寻!绷紧!”屈雍嘶吼着,指挥水手精确控制副锚锁链的长度。沉重的副锚入水,锁链在绞盘刺耳的尖啸声中被迅速收紧,直到绷直如弓弦!来自正南方向的巨大拉力,狠狠对抗着将船体甩向外缘的离心力!
紧接着,震位、兑位、巽位、乾位……四具稍小的船锚,带着不同长度的锁链,以精确计算的角度,接连轰然入水!粗大的锁链从“飞廉号”的船首、船尾、左右舷不同方位激射而出,深深扎入那墨黑的海渊!
奇迹发生了!
当六根粗细不一、长度各异、方向不同的锚链同时绷紧的刹那,疯狂旋转打滑的“飞廉号”,如同被六只来自不同方向的、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
船体剧烈地一震!那失控的、令人绝望的高速自转,被硬生生地遏制、减缓!船身不再是无序的乱转,而是在六道强大拉力的角力下,开始以一种奇异而稳定的姿态,围绕着主锚(坎位)的方向,沿着一个更大的、被外力强行规定的圆形轨迹,开始缓缓地、可控地移动!就像一个被鞭子抽打的巨大陀螺,虽然还在旋转,但旋转的轴心却被强行稳定住了!
陀螺稳定定理生效!抗翻覆系数η=Σ(各锚链拉力x力臂)\/(离心力x旋转半径)>1!
船体的呻吟声变了,不再是濒临解体的哀鸣,而是一种承受巨大压力却依然坚固的、低沉的咆哮。甲板上的杂物停止了飞舞,水手们眩晕感大减,惊魂未定地抓紧身边的固定物,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保持锚链张力!随船动,微调角度!目标——云墙生门!坤位巽位之间!”周鸣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地指挥着下一步。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那缓缓旋转、电光缭绕的巨大云墙。在洛书九宫模型中,坤(西南)与巽(东南)之间的方位,对应着“地”与“风”的交界,能量相对紊乱,云墙结构可能存在薄弱点,是冲出这死亡之眼的“生门”!
“飞廉号”这艘庞然大物,在六道锚链形成的动态约束下,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巨兽,开始沿着一个直径巨大的、相对稳定的圆形轨道,向着那预设的“生门”方向缓缓移动。每一次移动,都需要胥犴、屈雍等人根据船体姿态和锚链受力,实时微调对应锚链的松紧和角度,如同在演奏一首力与平衡的交响曲。
船体划过的轨迹,在下方那墨黑平滑的海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短暂存在的、巨大的、相互交织的圆弧水痕。如果从极高处俯瞰,这艘巨舰正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在风暴眼的死亡舞台上,划出一个巨大而玄奥的——九宫格航迹!坎位主锚是深陷的中心点,离位副锚是绷紧的南向牵引,震、兑、巽、乾四锚构成四角支撑,船体本身沿着连接各锚点方向的弦线移动,其轨迹自然勾勒出九宫的框架!
然而,就在“飞廉号”即将接近那云墙“生门”,希望的曙光似乎就在前方之时——
“崩——!!!”
一声比惊雷更刺耳、更绝望的金属断裂声,从船尾左舷(巽位)方向猛然炸响!
一道黑影如同毒蛇般从海面弹射而起,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抽打在船舷上,木屑纷飞!是巽位(左舷尾锚)的锚链!它竟从中段齐刷刷地断裂开来!沉重的锚头瞬间消失在墨黑的海水中!
“巽锚!断了!”负责该处的水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飞廉号”的船尾左舷瞬间失去了至关重要的拉力约束!船体如同被狠狠推了一把,猛地向左前方(生门反方向)甩去!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其他锚链瞬间承受了额外的巨大负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刚刚稳定的九宫锚阵,瞬间崩坏一角!船体再次滑向失控的深渊!
“有人割链!是那个晋阳杂碎!”胥犴目眦欲裂,瞬间锁定了混乱中一个正扑向艮位(东北)备用锚栓的身影!那人身形瘦小,动作却快如鬼魅,手中一柄泛着蓝光的薄刃匕首狠狠砍向固定备用浮锚的绳索!
内奸!智伯门客!在最后关头,发动了致命一击!
“找死!”胥犴爆发出惊天怒吼,如同一头发狂的熊罴,全然不顾船体的剧烈倾斜,拔出腰间的青铜重剑,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合身扑向那个破坏者!剑光如匹练,狠狠斩下!
周鸣站在剧烈摇晃、再次加速旋转的船尾,脸色在闪电映照下冷硬如铁。他看也没看身后胥犴与内奸的搏杀,目光死死锁定前方越来越近、电光缭绕的云墙“生门”,又飞速扫过断裂的巽位锚链和即将被破坏的艮位备用锚。
九宫缺一角,乾坤即将倾覆!
“坤位!浮锚!放!目标——巽位断链前点!补位!”周鸣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混乱。他放弃了被攻击的艮位备用锚,直接启用了位于西南坤位的最后保险!巨大的、带有浮桶的备用锚被水手们合力推下海,长长的绳索(非铁链)被迅速放出,目标直指刚才巽位锚链断裂前、锚链入水点的前方位置!不求深抓海底,只求在那一区域形成瞬间的、巨大的水阻力,模拟出部分拉力!
同时,他厉声下令:“离位!副锚!收链十寻!乾位!收链五寻!震位!放链三寻!目标——生门!冲!”
他强行调整剩余锚链的受力,利用离位(南)和乾位(西北)的收紧制造一个向生门方向的合力矩,震位(东北)略放链以减小阻力。船体在失去部分平衡的状态下,被剩余的锚链和坤位浮锚提供的水阻,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强行拖拽着,歪斜着,更加疯狂地旋转着,却义无反顾地撞向那片电光闪烁、象征着未知生死的云墙!
“轰隆——!!!”
就在船首即将撞入那翻滚的云墙瞬间,失去了巽位锚链约束的船尾,被一股巨大的离心力狠狠甩起!整艘船几乎要凌空翻转!
千钧一发!
“坎位主锚!断!!!”周鸣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早已承受了恐怖拉力的坎位主锚铁链,在绞盘处被胥犴留下的亲兵用巨斧狠狠斩断!
失去了来自深渊的最后一道强大束缚,“飞廉号”如同离弦之箭,又像是被巨弓弹射出的石弹,借着残余的旋转动能和向生门的牵引力,轰然撞入了那翻滚沸腾、电闪雷鸣的云墙之中!
剧烈的颠簸、震耳欲聋的雷暴、刺眼的电光、狂暴的雨点瞬间将所有人吞没!
但在意识被淹没前的最后一瞬,所有幸存的水手都感觉到,船体虽然仍在疯狂颠簸,却不再是那种失控的旋转!它正以一种被撕裂般的痛苦姿态,却无比坚定地——冲出风暴眼壁!脱离那死亡漩涡!
九宫锚阵虽残,其力已尽。然其划定的轨迹,其凝聚的意志,其蕴含的数理,已将这艘承载着文明火种的巨舰,强行推出了地狱的深渊!代价是数条崩断的、沉入深渊的青铜锚链,以及永远留在风暴眼中的同伴。但生路,已在雷霆与怒海之中,劈开了一道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