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雨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杏眼紧盯着洛川,但眼底深处那抹对夜溪的敌意却丝毫未减。
洛川没有着急回答。
他先是伸手,将面前那杯苦荞茶又往夜溪的手边推了推,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抬眼看了看对面气鼓鼓的梦家二小姐:“夜溪。”
他随即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同学。”
“这个小妹妹是你同学?”梦雨秋歪了歪头,眼睛肆无忌惮地在夜溪的身上来回的扫。
夜溪下意识地拉了拉兜帽,银白色的发丝从帽檐缝隙中溜出几缕,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微光。
“洛川,你逗我呢?” 梦雨秋指着夜溪,“就这?你说她是你的同学??”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挂着那种不知人间疾苦的优越感:“哎,小妹妹,你今年几岁了?十一岁?还是十二岁?”
梦雨秋重新看向洛川,下巴微微扬起:“哦~我懂了。洛哥哥,你现在口味变了?喜欢这种......嗯,需要你时时刻刻护着的......小妹妹?”
夜溪被她咄咄逼人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肩膀。
她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可后面是卡座的靠背,退无可退。
于是只好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卫衣下摆的布料,“我不是......”
夜溪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却被梦雨秋的气势压得根本传不出来。
洛川挑了下眉,没有看夜溪,却清楚地知道她此刻的难堪。
“什么小妹妹?”他的视线在梦雨秋脸上停顿两秒,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那个......梦雨秋,我要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应该十四岁吧?”
梦雨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昂起下巴:“是,没错,怎么了?本小姐年轻貌美,正值青春年华!”
在帝都的世家圈子里,十四岁虽然还算年幼,但也到了开始接触贵族社交场合的年纪,梦雨秋向来最讨厌别人把她当小孩看。
“嗯。”洛川淡淡应了一声,指尖在杯沿轻点,随即目光转向身侧,用下巴轻轻点了点夜溪的方向,“夜溪她十五岁。”
他顿了顿,在梦雨秋尚未完全理解这句话含义时,又补充道:“所以,从礼貌的角度来讲,你得管她叫姐姐。”
“噗——咳咳咳!”
梦雨秋刚准备端起水杯喝一口解解气,在听到“姐姐”这两个字的瞬间听到这话,水直接呛进了气管。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水珠从嘴角溢出,溅湿了她的裙摆前襟。她捂住胸口,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用餐巾纸擦拭嘴角溅出的水珠,然后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轻响。
她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因为基因优良,身高已经窜到了一米六三,该发育的地方也都发育得不错,走出去谁不说她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可眼前这个小豆芽呢?
瘦得跟个鬼似的,缩在那件卫衣里像个被遗弃的布偶,除了那张脸能看,浑身上下哪里有一点“年长者”的气势?
况且她怎么看也跟自己差不多高吧?
“你说这个......这个豆芽菜比我大?!”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手指指向夜溪,“比我大就算了!你还让我......我......我还得叫她姐姐?!洛川你开什么玩笑!”
她的声音引得邻近几桌食客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位中年妇女甚至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朝这边张望;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这动静吸引,睁着大眼睛望过来,被母亲轻轻拉回座位。
夜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弄懵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洛川,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对面那个反应激烈的女孩。
十五岁?
洛川怎么知道自己是十五岁的?
她现在是十五岁吗?
记忆的缺失让她对自己的一切都感到模糊,但既然洛川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吧?
可是......这个“姐姐”的称呼却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感到一丝惶恐。
洛川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是对梦雨秋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梦雨秋,等她稍微平复一些,才慢悠悠地开口:“人不可貌相,更何况骗你的话有什么意义吗?另外就是......”
他的视线在梦雨秋指向夜溪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请你对我的朋友尊重一点。”
梦雨秋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我又没说她丑。”梦雨秋小声嘀咕,“就是......太好折了......”
她嘴上抱怨,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三位久等了,锅底和菜品来了。”之前点餐的服务员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另外两名端着托盘的服务生。
热腾腾的鸡汤锅底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桌子中央的电磁炉上,清澈的汤液随着升温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竹荪和枸杞在翻滚的汤中沉浮,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汤面上漂浮的金色油花在灯光下闪烁,如同夏夜的星光。
接着,一盘盘精致的配菜被依次送上。
晶莹的肥牛卷卷成完美的玫瑰形状;嫩滑的黑鱼片切得均匀,半透明的状态下透出淡淡的粉红色;翠绿的娃娃菜、洁白的山药段、吸饱了汤汁会很好吃的冻豆腐被整齐码放在青花瓷盘中,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水彩画。
这井然有序的上菜过程,稍稍打断了梦雨秋的情绪。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食物香气的空气,强行把堵在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悻悻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微湿的裙摆,试图重新端起大小姐的架子。
然而,当最后一名服务生将一个个造型别致的白瓷炖盅分别放在三人面前,并将其中一个特意摆正到梦雨秋面前时,梦雨秋刚平复一点的脸色又变了。
那炖盅比普通的汤碗要深,盅口盖着盖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服务员微笑着,礼貌地对梦雨秋说道:“小姐,这是您点的‘清炖山瑞’,请慢用。”
“山瑞?”梦雨秋愣了一下,这个名称有点陌生。
她疑惑地伸手,揭开了炖盅的盖子。
一股带着些许药材清苦味的香气扑面而来。
热气蒸腾中,一只硕大完整、炖得皮酥肉烂的甲鱼趴在鸡肉块中间,黑褐色的背壳油亮,四肢软塌,经过长时间炖煮,头部特征已不鲜明,但那完整的形态依然清晰可辨。
这......
梦雨秋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服务员:“不是?你等等!你是说......这个王八......是我点的?!”
“王八”两个字突兀地回荡在安静的餐厅里。邻座一位正在喝汤的老先生闻声一惊,差点呛到,好奇地望了过来。几乎是同时,洛川也被刚喝进去的水呛得连连咳嗽。
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嗤笑。
梦雨秋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了。
服务员脸上的职业微笑僵硬了一瞬,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翻开手中的点菜单记录,确认道:“是的,小姐。刚才您亲自指着的,就是这道‘清炖山瑞’。菜单上有详细说明,这是用十年野生甲鱼炖制的滋补佳品。”
梦雨秋的记忆瞬间回笼——刚才被洛川气得头脑发昏,为了赌气,她根本没过脑子,就在菜单上胡乱指了几样......
她哪里知道随手一指,就点了个王八汤?!
天杀的!谁知道那页画的是这玩意儿啊!
她可是梦家的千金大小姐!
平日里吃的都是鹅肝、黑松露面,最次也是大龙虾和帝王蟹!
当众点了一只王八,还要一个人吃?!
这传出去,她梦雨秋的脸还要不要了?
帝都名媛圈能笑话她整整三年!
她的脸颊迅速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炖盅盖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玩意儿......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而且还是在这么尴尬的情况下,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对面的洛川,眼中闪烁着委屈的水光。
洛川强忍笑意,放下茶杯,用公筷将几片肥牛夹入翻滚的汤中:“别看我。我可没点王八。”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八度,转头对身边的夜溪轻声说:“夜溪,你先吃吧,不用管她。”
说着,他拿起她面前的小碗,为她盛了半碗鸡汤,然后又夹了两片鸡肉,轻轻放在碗里,推到她面前:“慢点,小心烫。”
梦雨秋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涩更甚。低头看着那只王八,又看了看对面正低头小口吃肉的夜溪,还有那个对自己视若无睹的洛川。
巨大的委屈化作了悲愤的食欲。
“吃就吃!有什么了不起的!” 梦雨秋愤愤地拿起银勺,在那盅“清炖山瑞”里搅和了两下,然后舀了一小块甲鱼肉,放进嘴里。
咀嚼几下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其实,”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后又夹了一块,声音含糊,“这王八......啊不,山瑞还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