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这话一点也没错,任何聪明的政治者,只有在谈不拢的时候才会发动战争,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但是像东海王这般,因怒兴兵报复而发动战争的,还真是有些少见,庄峤前世里记得的这种情形,在史书上来看也不算很多,但发动者结局基本都是悲惨。
倾盆大雨如愿下落,天地间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庄峤的大营设置在象湖寨,可是占据了天然的优势,这里不仅地势高,背靠象湖也没有洪涝灾害的担忧。
可东海国就惨了些,蓝擎龙为了展开大军,选择了更为开阔的三里沟设置大营,结果暴雨来临时,大营背后的三里沟平日里干涸的小河床,才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成了一片泽国汪洋。
蓝擎龙也有些懊恼,被迫转移了大帐向着更高处设置,谁能想到一场暴雨都会淹满河沟呢?
还别说,东海国相当于地处北方,虽居海岛之上,也是时常雨季纷飞,却没想到隆武南方的大雨竟是如此磅礴绵延,跟他记忆里的暴雨有着天壤之别,这真是有些失算啊。
这就是客场作战的劣势之事,没有完整弄清楚气候变迁的影响,就如同二战的德国和以往的拿破仑,都在俄罗斯遭遇严寒而败亡一样。
东海国的大营成了烂泥地,士卒抱怨军官呵斥,加上潮湿闷热的天气下,任谁也不会好受。
蓝擎龙虽然心里也是有些紧张,可是一见到暴雨天,想到这会极大影响隆武火药弹的使用,反而有些安心,这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吧?
这种天气也不适合大军对阵,东海王眺望着两边的情势也是松了口气,天色已经黯淡,雨势虽然开始消减,但夜幕也随之降临。
就在蓝擎龙准备安寝休息的当口,突然大营传来紧急的鸣金之声,隆武军发动了麽?
蓝擎龙霍然撑开眼,一个激灵就从大帐里挣扎起来,披着衣服往外查看时,侍卫却来回报,说是隆武军在外骚扰鼓噪。
雕虫小技,这是想对东海国行疲兵之策吧?东海王和幕僚对视一眼,基本明白情况过后,蓝擎龙大手一挥下令。
“组织骑兵队分批应对,一旦隆武军骚扰就出战打击,另外大营分批警戒安寝休息,不足为惧!”
这一夜双方可是热闹得很,一会是林春的少年军袭扰,一会又是萧仲平手下的投掷火药弹,还有荣二的敲锣打鼓在东海大营外闹腾,只是让人苦不堪言。
蓝擎龙虽然有了应对,可这隆武军就是个牛皮糖苍蝇一般让人讨厌,骑兵队虽然出击,战果却是一点也没有,反而被林春他们戏耍过后大怒追击下,折损了两个小队数十号人手,让这些东海国骑士也是有些战战兢兢。
这一夜闹腾到四更时分才有些消停,黎明前的最后黑暗里,东海国的士卒想着终于可以安寝休息一下时,大地却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暴雨虽然停歇,可是整个三里沟却成了烂泥地,现在别说对阵打仗,就算让人想行走都是困难。
更别提那些强弓劲弩,经过暴雨的洗礼过后,很多已经因为发胀没了往昔的威慑,蓝擎龙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判断,庄峤并不会选择进攻之事吧?
可问题是,庄峤会那样选择麽?
民卫军第一营架起的投石机,终于在黎明开启的第一时间里,主动点燃了这次会战的序幕。
尽管东海国已经加固了大营的防御,可是面对数百个从天而降的巨大抛射火药弹时,还是显得如同被捅穿的纸张一般。
剧烈的连窜爆炸,让蓝擎龙最初的防御有了些效果,可是伴随逐步延伸而来的投弹,特别是隆武军这边将一个黑漆漆棺材样的东西,塞进到三里沟大寨门前的凹槽时,只让整个东海军目眦欲裂亡魂大冒。
庄峤故意让人闹腾了一晚上的真实目的,不过就是在隐藏行迹而已,那个在地面上滑动的,塞满黑火药的棺材,经过一夜的折腾筹备后,终于被送抵近了东海军的寨门前。
这下子可让守备将军慌了神,催促着士卒不惜代价的用弓弩回击下,隆武民卫军连续三次派人点火都没有奏效,庄峤一怒之下,让投石机对着那个棺材投射,然后就是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
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而后就是猛烈的冲击波席卷而至,似乎让天空下落的细小雨滴也被震散飘落。
烟雾升腾,雷霆震鸣下,人类在这种力量面前,也只有徒呼奈何,黑火药在密闭空间中的爆炸能量,一点也不会差,更何况那是接近千斤的重量。
三里沟的东海国大寨营门,被生生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原本两边的塔楼和防御箭塔,此刻已经全然无踪,要么是东倒西歪,要么就是被炸成了碎屑。
还有很多幸存的东海国士卒,看着都是没事一般,可是接下来就是眼睛耳朵鼻孔里不断浸出血液,营寨大门周边的士卒大多都是如此,只让东海军觉得惶恐不已。
东海国的前军很快就崩溃了,只是被投石机和大象冲击下,无数的士卒丢下武器就是回跑,即便后面的军官和督战队如何奋力收拾,也架不住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和逃生本能。
伴随着第三轮投石机的延伸抛射过后,让大地震颤的根源,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一百头身披铁甲护围的大象,在士卒的操控下,开始向着东海国大营狂奔起来。
那个足足有十来米的豁口,足以让这些庞然大物顺利通行下,民卫军终于还是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无数穿着草鞋,戴着斗笠,披着轻甲的民卫军,紧紧跟随在大象身侧,开始像波涛一般绵延冲击着东海军的防御。
到了这个时刻,蓝擎龙苦心经营的防御,反而成了笑话一般,轻易就被庄峤摧枯拉朽地攻破。庄峤在蓝擎龙认为最不可能发动的时刻,全面拉开了战火。
“敌袭,防御!”东海国大营里到处都是那些军官扯着嗓子的呐喊,伴随着黑暗的混乱下,这种有组织的抵抗显得微乎其微。
更可怕的是,隆武投石机抛射过来一种奇怪的液体,直接点燃了大营的辎重粮仓,任凭那些士卒如何泼水营救都无济于事,那种奇怪的火焰并不会被水浇灭不说,反而还是肆意流淌燃烧,更是增添了无数人的惊恐。
完蛋了,粮仓被烧掉的话,东海国根本就没有持续下去的根基本钱了啊!
庄峤为了烧掉这些粮食,可是将压箱底的汽油罐子都给全部扔出去了。
双方你来我往,就在东海国的粮草垛子前展开了血战;蓝擎龙连续增派了两个亲卫大将去处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粮草辎重化作青烟。
除了大象,那种击败水军的小型火药弹,也是催命的阎罗,每当东海国这边组织起像样的防御过后,隆武那边就朝着队伍抛射火药弹,只让东海军气得要死也是无可奈何。
伴随着那些疯狂冲击而来的大象,让整个东海国营地乱成了一锅粥,偶尔被箭矢射中的大象,也像是被挠痒一般,也有少数被车驽击中的倒霉蛋,可是大情势下,还是隆武军在逐步侵蚀蔓延。
“大王,请后移大帐!”蓝擎龙的亲卫不断哀求,只让东海王也是愤怒不已。
前军一万多崩溃后,战败的恐惧蔓延而来,后面的士卒也是战战兢兢,要不是往昔严苛的军法连坐的威胁下,很多士卒都忍不住想要逃离这个地狱。
只看前军退下来的那些家伙血人一般的恐怖模样,让东海国的底层士卒都有些迷惑了,他们到底是在跟什么样的队伍交战呢?
喊杀之声,爆炸声,还有无数箭矢破空的声响,大象的嘶鸣,马蹄踢踏,刀剑撞击等等,只让东海国大营内如同煮沸的开水一般。
前方的败军如同瘟疫一样将失败的恐惧蔓延开来。
“本王不撤,今日就要跟隆武一决雌雄!”
幕僚也是满眼无奈,谁都知道,东海国就算现在把家底子拼光,也不可能在这里取得胜利了,现在前军崩溃,粮草损失过半,对手又是主场作战之下,哪里会给东海军活路?
再度迁延下去,那才是整个东海国的灾难,赔光这里的一切,东海国即便之后想给隆武谈判都没有丝毫筹码。
可蓝擎龙现下就像是即将输光一切的赌徒,疯狂地想扳回最后一丝幻想。
那个中年幕僚,立即给东海国最后的宗师陈沐桐使着眼色,加上亲卫统领二人,将暴怒如狂的东海王,架上了马匹,而后趁着黎明前的漆黑,带着后军的接近两万军队和民夫,开始疯狂回撤,往着黄水的朱净生大营而去。
庄峤接到侦骑的信息时,东海国的大营基本已经被攻陷了,整整接近三万的士卒和俘虏,全部都被集中看押在大营的一侧,原本那些被绑架至此的隆武人,被民卫军解救过后嚎啕大哭,不少人甚至冲上去要砍死那些俘虏。
这一回东海国作恶多端,屠城之事让隆武上下愤怒至极,接下来就是清理甄别,庄峤给荣二下达了任务后,也就不管大营之事,反而将萧翎递上来的情报看了又看。
萧干已然准备发动了,蓝擎龙以为庄峤只是攻克了大营就会停留罢手,却不想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彻底击垮东海国才对。
一队败兵打着东海国的旗帜出现在黄水后备大营,朱净生惊闻东海王蓝擎龙战败的消息,仔细盘问这才得知,原来三里沟大营已经被隆武攻破了,等下立马就有大队伍退下来。
东海国居然就这么败了?连一个上午都没有支撑过?朱净生无比震惊,他虽然也不看好此番东海国的战略规划,可是东海军筹备十年之事,竟然连一个上午都支撑不住?
朱净生站在塔楼上表情游移不定,只是看着下面鱼贯进入的那一队士卒,感觉很是有些陌生一般,立马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焦躁。
“站住,你们的统领将军是哪位?”
萧干却是没有回话,只是抬手就是一记手弩迎面射来,只让朱净生惊愕万分,要不是身边的亲卫舍身冒死给他护住,估计这一下就要凉凉。
“杀~!”眼看伪装败露了,萧干也干脆抽出长刀,朝着黄水大营里突袭而进,天空中炸响了传讯火箭后,禁军骑兵加上鹤坪和沙基水军步骑三千,开始疯狂冲击东海国的黄水大营。
朱净生震惊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这下子可是真的完蛋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给蓝擎龙预备的后路,原本是处在战事的后方,孰料庄峤的混蛋竟然疯狂如斯,从开战前就暗藏的禁军主力兵马,只想着釜底抽薪,断绝东海国唯一的活路。
现下的五千东海军都是后备不说,战力也是差得多,更别提被禁军精锐突袭下,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飞速就被打击得崩溃四散了。
朱净生都是被自己的侍卫强行架上马匹逃离的,丢下了自己苦心经营的黄水大寨,只让停歇下来的朱净生噗地一下喷出了鲜血。
“军师,军师你要撑住啊!”侍卫大惊,连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朱净生急声道。
“别管我,快去给大王传讯,立即转道兴安府红水渔村,决不能被隆武再度包夹了。”朱净生有些心如死灰,到了这一刻,他总算明白过来,庄峤设计的构想从一开始,这个家伙就没打算让东海国这六万多精锐回返。
朱净富已然大败,即便能够带回部分东海国精锐,可是今后再也休提反攻中土之事了,东海国经此一役,没有二三十年一代人努力下再也难以恢复。
“时运不济,天不予我!”朱净生哀叹一声,随后狂喷鲜血而亡,这个殚精竭虑为了东海国的家伙,终究还是耗尽心力而亡。
蓝擎龙收到朱净生身亡的信息后,终究还是红了眼眶嚎啕大哭,这个一生要强的东海王,终于还是想起了朱净生的好处,可惜,此一回这对君臣遇到了一个妖孽。
东海国军连续失去了两座根本大营后,基本成了无根之木,没了粮草辎重没有物资,现在更是被民卫军和禁军骑兵持续追杀下,蓝擎龙手上最终也只剩下不到两千的死忠,一天后,这才勉强挣扎到了兴安府的红水村前十里之地。
“大王,过了铁楸岭马上要到红水村了。”陈沐桐眼神有些冰冷,他也是连续不断地征战,疲惫感早已不堪其负,加上金鸿虎视眈眈,这一回可是让陈沐桐无比泄气。
蓝擎龙斑鬓间全然都是灰白一片,再也不复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自从朱净生身亡后,他的眼神似乎也有些涣散了。
横亘在红水村和铁楸岭的一座木桥的对岸,庄峤早就摆好了茶水,在四周一万多民卫军和禁军精骑的护卫下,好整以暇的地对着那边的东海王喊话。
“东海王,在下隆武兴国公庄峤,在此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