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通道幽暗潮湿,云知微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敢有丝毫停留。
沈砚最后的口型和她手中的尸香魔芋,像两把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原来他做的一切,那些冷酷无情的话语,那封休书,全都是为了保护她。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他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伴随着通道深处隐约传来的打斗声。云知微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多想转身回去,与他并肩作战,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但她知道,那样只会辜负他的苦心。沈砚用尽心思逼她离开,甚至不惜让她恨他,为的就是保全她的性命。
通道在前方分岔,她记着沈砚的话,在第三个岔路口左转。石壁上果然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她用力按下,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门后是一间狭小的石室,仅容一人站立。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恰好与她手中的尸香魔芋吻合。
这是...解蛊的地方?
云知微犹豫了一下,将尸香魔芋放入凹槽。花朵触底的那一刻,整间石室突然亮了起来,墙上的符文发出幽蓝的光芒,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
而在阵法中央,缓缓升起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
云知微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这是她父亲云尚的笔迹。
“今日为微微择婿,选中沈家小子。此子心性坚毅,重情重义,必能护微微一世周全...”
“沈家惨案,吾心痛甚。奈何皇命难违,只能暗中保全砚儿性命...”
“圣上疑心日重,云家大难将至。为保微微与砚儿,唯有行此下策...”
云知微一页页翻看着,心跳越来越快。笔记中的内容,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原来沈家惨案并非父亲告密所致,而是先帝忌惮沈家兵权,借故铲除。父亲为了保全沈砚,不得不假意投靠权臣,暗中周旋。
原来那封休书,是父亲临终前的安排。他预见到云家将覆,要沈砚与云知微断绝关系,以免牵连沈家。血掌印是父亲握着昏迷的云知微的手按上的,为的是让这封休书看起来真实可信。
原来沈砚早就知道真相。他那些冷酷无情的举动,全是为了在各方势力眼线的监视下,保全云知微的性命。
笔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若见此书,吾已不在。砚儿身中‘绝情蛊’,此蛊歹毒,中蛊者若动真情,必遭噬心之痛。唯一解法,是以所爱之人心头血为引,配以尸香魔芋。然取血者,九死一生。吾女定要阻止砚儿行此傻事...”
云知微的手猛地一颤,笔记险些掉落在地。
绝情蛊...动真情则噬心...以所爱之人的心头血为引...
所以沈砚那些伤人的话语,那些冷酷的举动,都是为了压抑内心的情感,避免蛊毒发作?所以他需要她的血,不是为了解蛊,而是为了救他自己的性命?
可父亲说取血者九死一生...
云知微忽然明白了。沈砚宁肯忍受噬心之痛,也不愿取她的心头血。他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她离开,是为了不让她涉险。
这个傻子!这个自以为是的傻子!
通道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沈砚压抑的闷哼声。他受伤了!
云知微再不犹豫,抓起笔记和尸香魔芋,冲出石室。她循着声音跑去,在通道拐角处,看到了令她心碎的一幕。
沈砚单膝跪地,长剑支撑着身体,四周围着七八个黑衣人。他浑身是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抖。
“沈将军,何必负隅顽抗?”为首的黑衣人冷笑道,“交出云家余孽,圣上或可饶你一命。”
沈砚抬起头,嘴角淌着血,眼神却依然锐利:“休想。”
“为了一个女子,值得吗?你本可位极人臣,何必自毁前程?”
沈砚轻笑一声,声音嘶哑却坚定:“我沈砚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爱上她。”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击在云知微心上。她看见沈砚说完这句话后,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绝情蛊发作了!
“砚哥!”云知微再也忍不住,冲了出去。
沈砚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走!别过来!”
黑衣人见状,立刻朝云知微扑来。沈砚强忍剧痛,挥剑拦住他们,将云知微护在身后。
“为什么不告诉我?”云知微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砚,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沈砚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微微,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不!”云知微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我们说好的,生死与共。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黑衣人的攻势越来越猛,沈砚渐渐不支。一道刀光闪过,他的手臂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云知微看着沈砚苍白的脸,看着他强忍痛苦的模样,忽然下定了决心。
她拿出那朵尸香魔芋,对沈砚说:“我知道解蛊的方法了。”
沈砚脸色骤变:“不行!绝对不行!”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云知微直视着他的眼睛,“你选。”
沈砚还欲说什么,却因蛊毒发作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云知微不再犹豫,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那把沈砚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匕首出鞘,寒光凛冽。
“以所爱之人的心头血为引...”她轻声念着解蛊的方法,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
“不要!”沈砚嘶声阻止,却被黑衣人缠住,无法脱身。
云知微看着沈砚,微微一笑:“砚哥,这次换我保护你。”
匕首刺入胸膛的瞬间,剧痛让她几乎昏厥。但她强撑着,用玉髓药钵接住流淌的鲜血。鲜红的血液与洁白的玉钵形成鲜明对比,触目惊心。
“微微...”沈砚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朝她冲来,任凭刀剑加身。
云知微将心头血滴在尸香魔芋上,花朵瞬间变得血红,散发出浓郁异香。她按照父亲笔记中记载的方法,将花朵按在沈砚心口。
“不...”沈砚抱住她下滑的身体,声音破碎不堪,“你为什么这么傻...”
云知微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满足地笑了:“因为...我爱你啊...”
尸香魔芋开始发挥作用,沈砚身上的蛊毒痕迹逐渐消退。但云知微的生命,也在快速流逝。
黑衣人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悄然退去。通道内只剩下相拥的两人。
沈砚紧紧抱着云知微,徒劳地想要捂住她心口的伤:“坚持住,微微,我带你去找大夫...”
云知微轻轻摇头,伸手抚摸他的脸庞:“没用的...砚哥,答应我...好好活着...”
“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沈砚的声音哽咽,泪水滴落在她脸上,滚烫灼人。
云知微的视线开始模糊,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将他的模样刻在灵魂深处:“替我...看看春风...你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看春雨...”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沉寂。抚摸他脸颊的手,无力地垂下。
“微微...”沈砚轻声唤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紧紧抱着她尚存余温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在空旷的墓道中回荡,凄厉得令人心碎。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中再无泪水,只剩下死寂般的平静。
他轻轻放下云知微,拾起地上的匕首。匕首上还沾着她的鲜血,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你说得对,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他对着云知微轻声说道,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但这条路,我不会让你孤单太久。”
他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就在即将刺入的瞬间,忽然注意到云知微怀中露出的笔记一角。
他取出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云尚的字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新鲜,显然是刚刚写就:
“砚哥,若见我字,切勿随我而来。我以心头血破蛊,自有保命之法。三日后,冰川无字碑下相见。——微微”
沈砚的手猛地一颤,匕首当啷落地。
他急忙探向云知微的鼻息,果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连他的反应都算准了。
这个狡猾的丫头...
沈砚又哭又笑,将云知微紧紧搂在怀中。他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等我,微微。”他在她耳边低语,“三日后,我一定赴约。”
他抱起云知微,向通道深处走去。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坚定。
而在他们方才停留的地方,那本染血的笔记静静躺在地上。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与云知微的留言相同:
“若三日后我不至,勿寻。此生缘尽,来世再续。”
这行字被血迹半掩,若隐若现,宛如他们坎坷的情路,永远隔着无法逾越的阻碍。